“青鸞，你帶人把錦被拆出來，東屋鋪兩套，西屋鋪兩套，剩下的收在櫃子裡。被褥要曬一曬再鋪，這幾日雖說晴好，可還是潮。”
“白芷，衣裳按顏色分，春夏秋冬分開掛。常用的幾件放在外頭，其餘的先收進箱籠裡。”
“紫鵑，”黛玉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終究還是說了下去，“你把那些新居禮歸攏了，明日逐一送到各院裡去。該寫帖子的寫帖子，該附箋的附箋，別讓人說我們失了禮數。”
四個丫鬟各自應聲忙去了。紫鵑轉身出門的時候腳步比往日慢了些，像是想說什麼，可終究沒有開口。
黛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在風裡微微搖晃的竹林，心裡頭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她如今站在這裡，身後有父親有母親有弟弟，手中有嫁妝有銀子有靠得住的丫鬟，已經跟從前那個只能仰仗外祖母鼻息的孤女不一樣了。
隔日，賈母帶著人往瀟湘館走了一趟。她原是想著湘雲要來了，黛玉那邊怕準備得不周全，想過去看一眼。可進了院子，沿著竹林間那條石子甬路走了一圈，又進了正房瞧了瞧，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東屋是黛玉自己的臥房，窗明几淨，書案上筆墨整齊，案頭擱著幾本攤開的書，像是剛剛還在看。西屋的床已經鋪好了，被褥是新曬過的，聞著有一股陽光的氣味。床邊的櫃子裡疊了幾件家常衣裳，是她讓人從自己庫裡搬來的料子，樣式都是家常的，只是一個心意的意思。就連後罩房也給湘雲的丫鬟留了一間，被褥鋪蓋一應俱全。
賈母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些細處一一掠過，心裡頭又是妥帖又是感慨。她覺得黛玉身上有了幾分王熙鳳的爽利和周全，也有了王夫人身上的沉穩，可又不全像她們。黛玉的周到裡藏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柔和，像是做什麼事都替人留了幾分餘地，不讓人難堪，也不讓自己勉強。
她走到西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黛玉，伸手攬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怎地還沒見史丫頭，就為她想這許多？”
她這話不是問，是心疼。她摟著黛玉的時候，覺得這孩子哪哪都好，好得讓她這個做外祖母的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誇了。
黛玉依在她懷裡，笑著回話：“母親說了，史家妹妹來這裡，姐妹裡頭最親的便是我了。我們是外祖母的心肝，得和氣些，外祖母才不為難。”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讓賈母心裡頭軟了一角。賈母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仰著臉笑盈盈的模樣，比去年冬天又長開了一些，眉眼間那股子孤清已經被一層薄薄的從容蓋住了。賈母感慨了一句：“你母親是個好的。”
她鬆開黛玉，又環顧了一圈屋子，心裡頭那個念頭終於落了地，這個外孫女，如今是真的有了底氣了。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打算，也有了自己的心腸。她懂得替別人想了，也懂得怎麼讓自己舒服了。
若是鳳沅看到這一幕，大約也會感慨。如今黛玉的心境不一樣了，她對待湘雲多了幾分姐姐般的大度，而不是從前那種暗暗較量的彆扭。
上輩子，湘雲是孤女，黛玉也是。
湘雲羨慕黛玉有親外祖母護著，甚至覺得黛玉分薄了姑祖母對自己的關注，自打黛玉來了賈府，姑祖母接自己去小住的次數便少了，好長一段時間甚至沒有，還需要她提醒寶玉讓賈母去接。
而黛玉呢？她羨慕湘雲至少還有叔叔嬸嬸，好歹有個家可以回，來賈府不過是做客。不像她，客不像客，主人不像主人，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再加上兩人當時最好的婚配物件都是寶玉，一個有了金麒麟的“巧合”，一個有了“木石前盟”的定數，年少時誰不暗暗較著一口氣？於是兩人之間少了體諒，多了打趣，你刺我一句我笑你一聲，直到後來都長大了、都懂了事，才忽然惜起對方來。
可如今不同了。黛玉有了父親，有了繼母，有了弟弟，手裡握著母親留下的嫁妝，身後站著林家的家底。她心裡安穩了，看湘雲的時候便不再帶著自憐和戒備，反而多了幾分純粹的憐憫。
賈母走出瀟湘館的時候，在竹林邊上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幾間青磚黛瓦的屋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她活到這個年紀，見過多少來來去去的人，可今日這樁小事，卻讓她覺得比什麼熱鬧都叫她舒心。
去接湘雲那日天氣晴好。
賈母特意吩咐在暖閣裡擺了茶果，又讓人把大觀園裡的那幾盆新開的茶花搬了幾盆進來，滿屋子紅豔豔的，映著窗外初春的日頭，暖融融的叫人犯困。賈母歪在榻上，聽王熙鳳說了一陣子閒話，正有些乏了，外頭忽然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個清脆爽利的聲音從簾子外頭傳進來：“老祖宗，我可來了！”
那聲音亮堂堂的，像是冬日裡忽然有人推開一扇窗，把外頭的日光都放了進來。緊接著簾子一掀，一個穿著大紅箭袖、繫著鵝黃絲絛的姑娘便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一頭烏油油的頭髮梳得利落，髮間只簪了一枝白玉梅花簪，襯得一張臉面若銀盆、眼如秋水，笑嘻嘻地先朝賈母行了禮，又轉過身來對著滿屋子的人團團作了一揖：“給老祖宗請安，給太太、二嬸子請安，給鳳二嫂子請安，給姐妹們請安。大正月裡，史湘雲來給各位拜年了！”
她那張嘴像是過年時放的百子炮仗，噼裡啪啦一通響，把滿屋子的人都逗笑了。賈母招手把她喚到跟前來，拉著她的手上看下看，笑著道：“你倒會趕好日子，今兒我正想著你呢，你就來了。”
又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點了點頭，“比上回見的時候長高了些，也胖了些，可見你嬸嬸待你是上心的。身子好些了？那回信上說咳嗽了半月，可把我擔心得幾夜沒睡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