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笑著一屈膝:“老祖宗放心,早好了!吃了兩回藥便沒再咳了,倒是把大夫開的丸子藥都吃完了,說是給我補氣的。”
她說著側過頭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正坐在賈母左手邊的一張小椅子上,穿著那件鵝黃的春衫,手裡捧著茶盞,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目光不躲不閃,嘴角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見這個人。
湘雲看了她一眼,卻沒有急著跟她說話,而是先轉向了另一側的寶玉,笑嘻嘻地喊了一聲:“愛哥哥!你可想我沒有?”
她這一聲“愛哥哥”喊得脆生生的,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王熙鳳第一個憋不住,拿帕子掩著嘴直樂:“雲丫頭,你倒是改改這毛病,都多大了還‘愛哥哥’‘愛哥哥’的,你寶二哥哥可不愛聽。”
湘雲也不惱,反而把下巴一揚:“我就是愛哥哥,你們要笑就笑罷,橫豎我改不了了。”
黛玉端著茶盞,嘴角那抹笑意微微動了一下。她從小就聽說湘雲說話有個毛病,咬字不真,把“二”念成“愛”,張口閉口“愛哥哥”,府裡上上下下沒有不知道的。若是從前,她大約會順著王熙鳳的話頭,笑著跟一句“愛哥哥”來打趣湘雲,看她漲紅了臉爭辯的樣子。
可今日,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鳳沅給她寫的兩個話本子。其中一個故事,說的是兩個女孩兒本是極要好的,可其中一人總愛拿另一人的短處打趣。那人說話結巴,她便學她結巴;那人走路跌跤,她便笑她腿腳不利索。她覺得自己只是玩笑,那人也不生氣,可有一回那人終於哭了,說:“你笑我的時候,我知道你是喜歡我才笑。可我也知道,你喜歡歸喜歡,到底也瞧不起我。”
那故事的後頭,鳳沅用硃筆寫了一行小字,說這世上有一類人,自己心裡安穩了,便愛拿別人的短處取樂,覺得自己大度不計較,便以為別人也不計較。可那些被人取笑的短處,其實是別人心裡最疼的地方。
黛玉剛也是打算笑的,可現在猛地頓住,她察覺到了自己隱秘的心事:“你看,她也有她的短處,她不是什麼都比我好。”
她不知道,原來的世界裡她確實取笑了,那是她在賈府“客不像客、主人不像主”的懸浮裡,本能地抓住的一種確認自己位置的方式。她在用湘雲的口音,替自己畫一條線:我比她更熟悉這裡,我比她更懂這裡的規矩。她以為那只是玩笑,可其實那笑底下,藏著一層自己都不肯承認的護食和試探。
另一個算不得故事,甚至不是寫給她的,像是鳳沅隨手寫的什麼筆記。那天知楓忽然要娘,別人都不要,鳳沅便丟下手頭的事陪在他身邊。她走得急,遺落了一個硬邦邦的書冊在書案上。鳳沅向來不管著黛玉看書,黛玉便翻開來看了。
翻開之後,就看見那些略硬的紙上,用極細的炭筆寫著一些記錄。最上面是一個問句,寫著:“湘雲就要登場了,黛玉打趣她喊愛哥哥,跟現實裡戀綜那些嘉賓起鬨是不是同樣的道理?黛玉的起鬨是否有一絲護食的感覺?這是PUSH嗎?這種PUSH在關係中的危害……”
她當時還有些不理解,什麼叫“PUSH”?什麼叫“護食”?可那些字連著那些字,她反覆看了兩遍,心裡頭便像被人輕輕叩了一下,嗡地響了一聲。她忽然意識到,母親竟然在她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預見了她會怎麼對湘雲。
她下意識地把書冊合上了,心跳得有些快。她隱隱約約覺得,這事不能說,不能問,不能讓人知道自己看過這些,就好像她偷看了一樣自己不該看的東西,看見了一面自己還沒有準備好的鏡子。可那個“PUSH”和“護食”兩個詞,像兩粒小石子一樣落進她心裡,怎麼也撈不出來了。
鳳沅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看不懂的詞,寫的是“PUSH”,底下又用小字注了一句:“就是起鬨。很多時候帶著自己的目的,有的時候甚至是藏著的情敵,藉著起鬨擺在明處,想讓被爭奪的物件表態。”
黛玉當時看的時候沒太明白,可如今看著湘雲站在屋子中央,笑嘻嘻地“愛哥哥”“愛哥哥”地叫著,她忽然就懂了。湘雲的口齒不清是天生的,她改不了。旁人笑她,她面上不惱,可夜裡躺在被子裡的時候,會不會也想過“若我像旁人一樣說得清就好了”?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自己被人取笑的時候,心裡是疼的。
於是她沒有笑,只是把茶盞放下,站起身來,朝湘雲走過去,笑著伸出手來拉住了湘雲的手:“湘雲妹妹,我姓林名黛玉,你叫我林姐姐就好。我住瀟湘館,你若是不嫌我那裡竹子多,便來跟我一起住。房子都給你收拾好了,你不來也不行了!”
說完捂著嘴笑起來,笑的是自己剛故意的客氣。
湘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愣了一下。她原以為這位林姐姐會像別人一樣打趣她的口音,可黛玉沒有,反倒拉著她的手說了一串話。她低頭看了看黛玉拉著她的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黛玉的臉,那臉上沒有打趣的意思,倒是有一種認真得近乎鄭重的溫和。
湘雲眨了眨眼睛,隨即咧嘴笑了:“林姐姐!我方才就想跟你說話了,看你坐在老祖宗身邊安安靜靜的,跟畫上的人似的,我沒敢。”
她說著反手握住黛玉的手,那手熱乎乎的,帶著一股子剛跑了路的熱勁兒,“我住,我願意和你住!我什麼都不怕,就是怕一個人冷清。你那兒要是真像你說的竹子多,我就砍了竹子做竹笛,我做笛子可好了!”
滿屋子的人又笑了起來。這一回,王熙鳳笑完了,倒是多看了黛玉一眼,像是覺得這小丫頭今日跟往日有些不一樣。賈母坐在榻上,看看黛玉又看看湘雲,又看了一眼旁邊正眼巴巴望著湘雲的寶玉,心裡頭那個懸了許久的念頭,終於又往下落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