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拉著湘雲的手,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來,問她路上走了多久、吃了沒有、穿得夠不夠暖。她問得細,語氣卻隨意,像是照顧一個比自己小的妹妹一樣自然。湘雲被她問得笑個不停,一面答話一面偷偷打量著黛玉,像是覺得這個新認識的林姐姐跟傳說中的那個“愛哭的多愁多病的林妹妹”似乎不是同一個人。
等到長輩們都散了,各忙各的去了,湘雲便耐不住了。她站起身來,幾步走到寶玉面前,叉著腰站在那兒,下巴微微抬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卻帶著三分認真七分質問:“愛哥哥,你怎麼染上了編排女兒家的毛病了?林姐姐明明是個很會說話、對人很好的,你偏生跟我說,說林姐姐心好,就是說話不饒人,讓我莫要往心裡去,受了氣就往你身上撒。呸,林姐姐這麼好的人,被你說成說話不饒人了!”
她這話說得脆生生的,一股子不饒人的爽利勁兒,把滿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寶玉當即作揖求饒,連連說“我錯了,我錯了”,又偷眼看了看黛玉,生怕她聽了這話不高興。
可黛玉只是坐在窗下,嘴角彎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只低頭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起初在賈府那一年多兩年的時間裡,她確實是別人眼中的牙尖嘴利,其實用自己方式抗議不公的“客人”。寶玉並沒有說錯什麼,自己改變之後,在賈府都只是小住一陣子,很多人還保留著早期的印象。
那邊薛寶釵一直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盞茶,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出熱鬧。她見湘雲把矛頭對準了寶玉,又見黛玉只是笑而不語,便放下茶盞,溫和地開口了:“湘雲妹妹這張嘴,真是個不饒人的。”
她說著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種姐姐式的包容,“不過你林姐姐確實是個好的,你往後跟她多處處就知道了。倒是你,你大老遠來了,若是隻住林妹妹一處,也有些悶了。我那裡蘅蕪苑雖說清靜些,可也寬敞,若是妹妹願意,過兩日也到我那邊坐坐、住住,換個地方住幾日,也算散散心。”
這番話聽著句句是為湘雲著想,溫柔周全體貼。可湘雲到底年紀小,心思又直,聽了這話只覺得寶姐姐待自己好,便笑嘻嘻地點頭應了。黛玉端著茶盞,目光從杯沿上方掠過,在寶釵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了,面上沒什麼變化。
她心裡卻不像面上那樣平靜。鳳沅給她寫的那幾本宅鬥宮斗的話本子,她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裡頭那些“一句話藏三層意思”“面上一團火心裡一把刀”的橋段,她起初只當是故事,可如今聽寶釵說出這番話來,竟像話本子裡的字句一個個跳出來,活生生地貼在了眼前人身上。
她自作主張邀請湘雲去住,寶釵卻偏要補一句“該跟鳳二嫂子說一聲才好”。
這話聽著是守規矩,可細想起來卻有些不尋常。湘雲來賈府小住,是外祖母一早定下的事。外祖母把瀟湘館給了黛玉,又許她留西屋給湘雲,這便是定了湘雲的住處。她若真覺得湘雲悶了該換個地方散散心,大可直接去對外祖母說,外祖母最疼湘雲,聽了準高興。
可她偏不走那條路,偏要在眾人面前說“我去跟鳳二嫂子提一提”,像是這件事本該歸管家的人管,旁人插不得手。
黛玉想到這裡,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她若是個糊塗的,大約會覺得寶釵只是在說客氣話;可她看了那些話本子,又跟著鳳沅學了大半年的賬目人事,便聽出了一層藏著的聲響:寶釵這是在說,你林黛玉安排湘雲住你的屋子,是你不合規矩;可我若想請湘雲去我那裡,我得跟管家的人說一聲,合規矩。
這話聽著不傷人,可細嚼起來,是對比式的指責。
黛玉把茶盞放下,心裡頭那口氣平了又平。她想著:我是外祖母的親外孫女,外祖母把瀟湘館給了我,說這裡是我住的,怎麼安排我說了算。湘雲來住的事是一早就定了的,管家的人分宅子的時候壓根沒想著給湘雲留一處,倒是讓湘雲這個姐妹那裡湊活、那個姐妹那裡湊活,像是她來一趟不過是各處蹭著住幾日。我心裡頭過意不去,便把自己住的屋子分她一半,我樂意。
外祖母的宅子,外祖母定的事,外祖母親口說了“這院子是你的”,我守著這個理,哪裡輪得到旁人來說合不合規矩?再說那管家的人分宅子的時候都沒想起湘雲來,她們若真的為湘雲著想,怎麼不提前替她留一間屋子?這本就是管家人沒把賈母的話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我分了一半瀟湘館給她,她們倒又說我不該越過規矩去安排客人的住處,我替她們做了她們該做沒做的事,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心裡這些念頭翻得飛快,面上卻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澀味在舌尖上散開來,她卻覺得正好,涼一涼心裡頭那點說不清的躁意。
湘雲還在那邊跟寶玉說笑,寶釵又端起了自己的茶盞,嘴角噙著一抹溫溫和和的笑意。黛玉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落在那扇半開的窗子上,外頭的竹葉在風裡輕輕地晃著,像是也在替她把這口氣慢慢理平了。寶玉倒沒留意這些,只是見湘雲不再追究他了,便鬆了一口氣,又湊過來跟湘雲說笑,問她路上有什麼新鮮事。湘雲便又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說路上遇到賣糖人的、說運河上結了薄冰、說她嬸嬸給她做了新衣裳。滿屋子又熱鬧起來,像是一鍋剛添了柴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黛玉坐在窗下看著他們,手裡的茶盞溫溫的。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在湘雲轉頭來問她“林姐姐,你說好不好笑”的時候,笑著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