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晚,黛玉把貼身伺候的丫鬟都打發出去,只說要與湘雲妹妹說說話,不必在跟前伺候。雪雁帶著青鸞白芷退到外間,紫鵑在廊下站了站,見黛玉沒有叫她的意思,也默默地退回了後罩房。
屋裡只剩了她們兩個。
黛玉靠在大迎枕上,湘雲坐在床沿,兩人中間隔著一盞燈,光把她們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黛玉今日與湘雲處了一整天,初時只覺得她爽朗可愛,可到了晚間用飯時,她便看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來。
湘雲笑著給眾人佈菜、敬茶、說笑話,嘴沒停過,可她學會了旁觀,便注意到,在沒有人看到的角落裡,湘雲的表情有時茫然,有時落寞,和在人前完全不同。
黛玉心裡忽然就明白了。湘雲跟她從前一樣,豪爽活潑底下全是虛張聲勢。那些笑聲,那些快嘴快舌,大約有一半是用來擋風的,不笑得大聲些,風就要灌進骨頭縫裡去了。
“雲妹妹,”黛玉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湘雲沒聽過的認真,“我是外祖母嫡親的外孫女,你是她憐惜的內侄孫女,我們本該一處親近。所以這處瀟湘館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你便是家去了,那一半我也給你留著。我們姐妹頭一回見面,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沒啥送你,就這個送你把玩吧。”
說著,黛玉從枕邊摸出一個布袋子,隨手拋了過去。
湘雲接住,開啟一看,唬了一跳,袋子裡滿滿當當的,上頭是幾顆金瓜子,底下碼著兩排銀豆子,在燈火下泛著潤潤的光。她趕緊把袋子口一紮就要扔回去:“你給這麼多銀子做什麼?我不要!”
黛玉又把它塞回她手裡,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這是我母親建議我送的。我母親陪我過了兩個年,每年給我這麼一布袋子,裡面有銀豆子金瓜子,都是賞人用的。我去年那一袋子到如今都沒賞完,我家裡的僕人本就獎罰分明,毫無理由的賞錢,他們也不大敢收。今年的這一布袋子還沒動過,你就拿著罷。橫豎我也用不完。”
湘雲攥著那袋子,手指在布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黛玉看了她一眼,身子習慣性地歪在了枕頭上,繼續說道:“我親生母親過世的時候,我尚年幼,父親便給我請了個進士老爺當老師,教四書。前幾年來了這裡,我才知道京裡的女孩是不讀四書的,是跟著母親學管家學女紅學人情世故。我母親好多事都來不及教我,直到這個新母親進了門,才給我備這些。以前我都是抓一把銅錢讓那些婆子去吃酒,倒顯得我小氣了。”
她說到這裡,側過頭來看著湘雲:“我知道你跟著叔叔嬸嬸過日子的,跟我從前一樣,沒娘。現如今我有多,分你一半。只是這個見面禮是我們姐妹私底下的,明面上的禮我已放在你書案上了,是我這一年多寫的一些詩稿,還請妹妹雅正。”
湘雲攥著那袋子,想說句玩笑話把場面撐起來,可嘴唇動了動,那玩笑話卻怎麼也蹦不出來。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個普普通通的藍布袋子,忽然覺得那袋子沉得很,又熱得很,像是有人把一整顆心都塞進那幾顆金瓜子銀豆子裡了。
鳳沅教過黛玉,既然是一定要處好的關係,她作為大一些的那個,且與共同親人更親的那個,相對長住更受重視的那個,可以先適當地多說話、多表達真誠。這樣一來,兩人的關係便有了一個結實的底子。
黛玉心想,我今晚說了這麼多,算是夠坦誠了吧?
可湘雲怎麼不活潑了?
等到被打發出去的,今晚守夜的紫鵑和翠縷回來了,她默不作聲地隨著翠縷去了西間,進門的時候腳步輕輕的,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黛玉躺在帳子裡聽著那邊關門的聲音,心裡忽然有些沒底了,這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結果第二天清早,黛玉剛醒,正披著衣裳坐在窗前梳頭,西間的門便悄悄地開了。湘雲躡手躡腳地溜進來,穿著一件素色的小襖,頭髮還沒有梳齊,手裡攥著一樣東西,走到黛玉跟前站定,把那東西往黛玉手裡一塞。
黛玉低頭一看,是一隻金麒麟。
那麒麟不大,赤金打的,做工精巧,麟甲一片一片都刻得清清楚楚,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湘雲,湘雲卻難得沒有笑,只是認真地看著她,聲音也比平日低了幾分:“這個送你。”
黛玉握著那金麒麟,有些沒反應過來。湘雲在床沿坐下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上,像是要把什麼話說清楚似的。
“我叔叔嬸嬸在給我議親了,”湘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不過是賣個好價錢,我曉得。我知道寶玉有這個,所以弄來這個,想的是……來個才子佳人的戲碼,也算自己搏一搏。”
她說著抬眼看了黛玉一眼:“可昨夜裡我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宿,忽然就放下了。”
她說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可實際上,她還有沒說完的話:王夫人那樣子,百分之百看不上我這個孤女的。我自己搏的是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太渺茫了。與其搏那個,不如搏一份姐妹情誼。畢竟搏前者是要樹敵的,搏後者卻不會得罪人。林姐姐待我這樣好,我要是還拿那金麒麟去圖謀別的事,那我便不是人了。
黛玉看著她,忽然覺得晨光裡這個素衣素面的湘雲比昨日那個穿著大紅箭袖言笑晏晏的湘雲更叫她心疼。
可黛玉隨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麒麟,那東西在她掌心裡沉甸甸的,赤金的,點翠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藍綠光。她心裡頭猛地跳了一下,繼母寫的話本子裡,凡是涉及到“巧”字的,大多都是算計。什麼“巧遇”“巧合”“天賜良緣”,底下常常藏著別人布好的線。與其求這個什麼天定姻緣,不如看人的好壞,看對方家庭是否家風清正,看那個人是否能尊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