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越想越覺得手裡這東西燙手，像一塊燒紅的炭，捏不得也放不得。她下意識地一鬆手，把金麒麟扔在了榻上，像是扔開一個燙手的東西：“這東西我不收。”
湘雲臉色微微一變：“你不收？”
“不是不收你的心意。”黛玉看著她，嘆了口氣，“只是我跟著母親住了這些日子，學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什麼天上掉下來的緣分。那些‘巧’字，那些‘恰好’，大多是有人在前頭把路鋪好了的。這金麒麟若是真跟寶玉那個是一對，你留著它做什麼？送給我又算什麼？”
湘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既然不想要博這個了，”黛玉把話頭拉了回來，“那便，那便融了去。”
她低頭看了看榻上那個在日光裡泛著潤光的金麒麟，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主意來：“不如融了去，打兩支素一點的簪子，我們姐妹一人一支。你出金麒麟，我出工錢，正好。”
湘雲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融了？這可是赤金點翠的，費了好大功夫才尋到的。”
“赤金點翠的怎麼了？”黛玉也跟著笑了，“戴著出去招搖，不如融了打兩支素的，我們一人一支。等打好了，便算是我們姐妹的記號了。”
湘雲笑著想了想，忽然又認真起來：“那打好了，咱倆就拜把子。再找一個來，就可以義結金蘭了。”
她歪著頭想了想，“找誰呢？想來只有找寶姐姐了，我看她也是個好的。”
黛玉聽了這話，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我們本是血脈至親，何必來個勞什子拜把子。你是我外祖母的侄孫女，我是她外孫女，本就比結拜的親。”
湘雲被她這麼一說，倒也沒往心裡去，只是笑著拍了拍手：“那成，不拜就不拜。那我這就去畫步搖的樣子了，要畫兩支一模一樣的，你一支我一支。”
說著便風風火火地跑回西間去了，連門都沒顧上關。
黛玉坐在窗前，看著她那毛毛躁躁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金麒麟。陽光從窗子外面照進來，落在麒麟的麟甲上，折出一道細細的暖光。她握著那麒麟，忽然覺得手裡這東西不再燙手了。它如今只是一塊金子，等融了之後，會變成兩根乾乾淨淨的簪子，別在她和湘雲的頭上，別的什麼都不是了。
這一日，雪雁趁著四下無人，湊到黛玉跟前，壓低了聲音道：“姑娘，紫鵑沒有給環三爺送禮。那禮品她藏在自己包袱裡了，雖上了鎖，我還是看見了。”
黛玉正靠在窗邊翻書，聽了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住了。她給府裡同輩都備了禮，原是為搬入大觀園各家安置的“喬遷禮”，想著滿府同輩，數來數去除了已婚的賈璉夫婦，便只有庶出的賈環沒入住大觀園。鳳沅交代過她，既然要給，就不能落下任何一個人，做的不是禮，是那個“不落人話柄”的態度。她當時把單子交給紫鵑去辦，也特意交代了環三爺那處別漏了。
沒想到竟被紫鵑壓了下來。
黛玉把書合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去把紫鵑叫來。”
雪雁應聲去了。黛玉把屋裡其他丫鬟都遣了出去，只留下自己一個人歪在枕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紫鵑進來的時候，見屋裡靜悄悄的，黛玉靠在引枕上一動不動，心裡便有些發虛，腳步也放輕了。
“姑娘，您找我？”
黛玉沒有睜眼，聲音淡淡的：“紫鵑，你為什麼昧下環哥兒的禮？”
紫鵑“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臉色漲紅：“姑娘，我、我不是貪心……”
“那你倒是說說看，”黛玉依然閉著眼，聲音平得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不是貪心，為何昧下？”
紫鵑跪在那裡，手指攥著衣角，急急地辯解道：“姑娘說了，姑娘想不到的，奴婢要替姑娘想著。環三爺畢竟是外男，姑娘送禮過去不妥當，於是我便沒送。而且……而且……”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自己也覺得後面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腳。
一個故事，在雪雁那裡，變成了她黛玉的底氣，在紫鵑這裡，變成了藉口。
“而且什麼？”黛玉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紫鵑咬了咬牙，終於說了出來：“而且環三爺跟寶二爺向來不睦，姑娘是老太太跟前的，又跟二爺親近，送了禮去，那邊未必領情，倒叫人覺得咱們在討好他們。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自作主張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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