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讓雪雁把那禮品盒子拿來開啟看了看。裡面是四色禮,一方端硯、兩刀宣紙、一匣子湖筆、一盒松煙墨。送給賈環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倒也算妥當。她想了想,又讓人從自己庫房裡取了一罐子新制的桂花蜜餞,和一包今年新曬的茉莉花茶,一併放進禮盒裡。
趙姨娘前幾回在她院子裡歇腳,喝了她的花茶直說好,她當時說“等新茶到了給姨娘送些去”,這一句閒話她還記著。
她把禮盒重新裝好,親自帶著雪雁往趙姨娘的院子裡去。
趙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針線,見黛玉來了,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來:“林姑娘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她嘴上笑著,可那笑底下分明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前幾日她聽人說黛玉給大觀園裡各處都送了喬遷禮,連寶釵那裡都送了,偏偏沒有環哥兒的。她心裡已經憋了好幾日的悶氣,想著這林姑娘到底是賈府正經親戚,竟也看人下菜碟。
黛玉進了屋,把禮盒放在桌上,聲音不疾不徐:“上回姨娘在我院子裡歇腳,說是喜歡我那花茶,那茶正好沒了,本打算給環表弟送的禮也就壓了幾日。等我母親把新茶送來,便攏在一處給姨娘送來了。還望姨娘別嫌棄,遲了幾日。”
趙姨娘聽了這話,低頭看了看那禮盒,又抬眼看了看黛玉,臉上的笑慢慢真了幾分。兩人說了幾句閒話,黛玉就走了。
趙姨娘是缺心眼,可也不是完全沒心眼,她使了個丫鬟去打聽,林家那個新姑太太這幾日沒有派人給黛玉送過東西,一聽沒有,心裡便明白了大半。什麼花茶遲了幾日,怕是底下人自作主張扣下了,被林姑娘知道了,特意來描補的。
她接過那禮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頭除了文房四寶,還有一小罐花茶和一包蜜餞。她捏了一粒蜜餞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絲絲的,便笑了:“難為你還記著。我就愛喝你那花茶,又香又清甜,回頭我泡一壺嚐嚐。”
她說著拍了拍禮盒,“環哥兒見了這方端硯,準高興。他前些日子還唸叨說硯臺不好使呢。”
當天晚上,賈政正好來趙姨娘屋裡歇息。趙姨娘伺候他換了衣裳坐下,便一邊給他倒茶一邊絮絮叨叨地把這事說了:“今兒林姑娘特意來送了禮,給環哥兒備了好些東西,端硯宣紙筆啊墨的,都是好東西。還記著我上回說喜歡她那花茶,特地送了一罐子來。這林姑娘真是個細心的,可她那幾個丫鬟底下卻有些欺人,若不是林姑娘自己發覺了,怕是我都要冤枉了林姑娘了。”
賈政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想起元宵節那天,元春省親,他特意讓人去接黛玉過來見面。結果卻撲了個空,黛玉的繼母帶著她出城上香去了,倒像是故意避開的。
當時寶玉急了,怕元春見不著林妹妹失望,便取了黛玉在賈府寫的一些詩稿和給園子取名的字呈上去。元春看後還感嘆了一句:“這位林妹妹才情上佳,內有乾坤,可惜不曾見到。”
如今聽了趙姨娘這番話,賈政心裡便又多了一層計較。他忽然覺得,黛玉不僅才情好,為人處世也周到,不仗著賈母的寵愛便目中無人。他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樁,面上卻沒有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你們處得好便好。”
趙姨娘見他難得誇一句,便更來了興致,又絮絮地說起黛玉平日裡怎麼待她客氣、怎麼每回見了面都溫聲細語地說話。賈政聽著,沒有打斷她,只是慢慢喝完了那盞茶,心裡頭那個“寶玉的婚事”的念頭,又往黛玉那邊偏了一偏。
又過了幾日,湘雲去探春那裡了,黛玉獨自在園子裡散步,沿著沁芳溪慢慢走著。春日的風已經不冷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正蹲在溪邊看水面上浮著的一瓣桃花,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林妹妹!”
她回頭,便看見寶玉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攥著一本書,像是剛從外頭回來,衣襟上還沾著些草屑。他見了黛玉便笑了,幾步走過來,把那本書往她面前一遞:“我新得了一本好書,你看不看?”
黛玉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寫著三個字:《西廂記》。
她翻開扉頁,掃了一眼裡頭的字句,又合上了,抬眼看著寶玉。
寶玉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紅了臉推辭,也沒有低頭嗔他一句“你又拿這些書來哄我”,他心裡頭有些納悶,正要開口問,卻見黛玉把書還了回來,語氣平靜地說:“寶玉,這書我看過了。”
寶玉一愣:“看過了?什麼時候?”
“母親給我的。”黛玉說,“她把整本書都給我看了,還給我寫了另一本,叫《西廂別傳》。”她看著寶玉,沒有躲閃他的目光,“我看完那本別傳之後,再回頭看這一本,忽然覺得不對了。裡頭那些‘一見鍾情’‘私定終身’的故事,看著美,可底下壓著的,是那個姑娘一輩子被關在門裡頭的代價。若是有人教唆我去走那‘才子佳人’的路子,那便是害我。所以,這本書你自己收著罷。”
寶玉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書,愣了好一會兒。他沒有想到黛玉會這樣回他,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生氣,沒有紅臉,甚至沒有嘆氣,只是安安靜靜地把道理說了一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麼跟他說。
他愣愣地看著黛玉轉身走了,沿著溪邊的石子路越走越遠。風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揚起,她走得不快,卻一步比一步穩。寶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可他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
一見鍾情,私定終生不對?
那麼美好的感情都不對,怎樣才是對的呢?
他正想著,又見黛玉迴轉回來。她走到門口,見四下無人,便站住了腳,沒頭沒尾地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是環哥兒的親哥哥,是蘭哥兒的親叔叔,往日可曾送過什麼給他們?你院子裡的丫鬟也當管管了,別為了她們的緣故,無端被人記恨。一家子骨肉,下頭人無心的一句話,或是一份瞞下來的禮,上頭人聽了卻要放在心上半輩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