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敞著外衣，裡衣的排扣解開了，從胸前掏出一隻黃金燦爛的瓔珞，正低頭遞過去。寶玉則湊在她身前，離得極近，一隻手託著那塊金鎖，低著頭看得正仔細。兩人捱得太近了，近到寶釵的呼吸幾乎能拂到寶玉的額髮。
王夫人的臉已經青了，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賈母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那雙平日裡總是笑瞇瞇的眼睛，此刻像結了霜的湖面，看不出喜怒。
還是黛玉先開了口。她站在鳳沅身側，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卻遠沒有她想象中那麼疼。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哎喲，我們來得不巧了……”
這話說得輕巧，帶著她慣有的那股子清凌凌的勁兒。鳳沅聽了，立刻接話：“玉兒，怎麼說不巧呢？來得正好，正好趕上寶姑娘病裡見客，也算咱們有緣。”
黛玉原本還想再補一句，好把場面圓過去，可鳳沅的話已經遞了過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邊兩人唬得雙雙站起來。寶釵到底是個沉得住氣的，面上雖紅得透了，手上卻不亂，把金鎖塞進衣襟裡，飛快地扣好排扣，才轉過身來朝著眾人行了一禮，聲音還帶著一絲喘，卻已經穩住了：“老太太、太太、嫂子們怎麼來了？我這點小病，倒驚動這許多人，實在過意不去。”
賈母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寶釵，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寶玉，語氣淡淡的：“你病了便好生養著，不必起來。”
她說完便轉過身，往外走了。
王夫人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都沒說，跟在賈母后頭出去了。
王熙鳳落在最後，她看了一眼寶釵，又看了一眼寶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可到底也沒有開口，只拿帕子掩了掩嘴，跟著走了出去。
鳳沅拉著黛玉的手，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她低頭看了黛玉一眼，見黛玉臉上沒有哭、沒有怒，只是安安靜靜的，睫毛垂著，像是一盞燈的火苗被風壓了壓，又自己立住了。鳳沅握了握她的手，什麼都沒說。
出了梨香院的門，春日的陽光忽然湧上來，亮堂堂的，把滿院子的樹影都照得清清楚楚。黛玉站在門檻外面，抬頭看了看天，忽然說了一句：“母親，今兒天倒好。”
鳳沅點了點頭：“嗯，天好。”
黛玉沒有再說話了。她跟著鳳沅往瀟湘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鳳沅走在她身側，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嘴角抿著，卻並沒有往下彎，心裡那根弦才鬆了半寸。
回到瀟湘館，黛玉屏退了丫鬟，只留了鳳沅一人。她在窗下坐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了一句：“母親，你說，離了這裡，我遇到一個人，人品比寶玉好，還愛重我，這個可能有幾成？”
鳳沅沒法回答。
若是在現代，她會豪爽地說：“這個確定有點坑，咱不踩。下一個至少有不是坑的可能，若真是眼瞎看錯了，離婚，家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但這是在這個年代，女人很容易在後院被磋磨致死的世界，和離難上加難。她想起歷史上那位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她嫁過兩任丈夫，第二任張汝舟騙婚騙財，李清照發現之後決心和離。她告發張汝舟科考舞弊，依律妻子告發丈夫，縱然屬實也要連坐。她雖然最終勝訴離了婚，卻也因此入獄，若不是親友搭救，險些身陷囹圄。李家的姻親關係不可謂不硬，可還是付出了這般代價。
鳳沅沉默著，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黛玉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再看看罷。若是過了年，進了學，禮義廉恥都習了，他依舊不改，那我就歸家。自此之後，再來這裡，就只是走親戚。”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微微疼了一下。可那疼像是一根細針扎過，很快便被什麼更沉的東西壓住了。
鳳沅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沒有說話。窗外竹影搖動，日光在葉間碎成細密的光點，灑在兩個人交疊的手背上。
那邊王夫人回到自己院子裡，臉色鐵青地坐了好一陣子。她端著茶盞，手指在盞沿上摩挲了許久，才沉著臉起身往梨香院去了。到了門口，她屏退了伺候的人，只留了薛姨媽和寶釵兩個，關起門來說了半日話。
那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外頭伺候的丫鬟只聽見裡頭偶爾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和茶盞擱在桌面上的輕響，具體說了什麼，誰也沒聽清。
賈母把寶玉帶回自己屋裡之後，坐在榻上望著他，教育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從允了他到處找姐妹們討胭脂吃開始，似乎就註定了他長成如今這個樣子。她和王夫人都默契地從未跟他談過婚事，總想著要他先進學，最好是中個秀才，學上道了再說婚事，才不至於荒廢了學業。可現在看來，不僅丫鬟們想著往他床上爬，連府裡這些本家以外的姊妹，也抱著不一樣的心思。她們嘴上說著希望寶玉上進，可做的事卻免不了陪著他玩、哄著他說話、拉近彼此的關係，時日一久，倒讓寶玉覺得跟誰親近都是應當的。
賈珠當年是開葷太早，身子虧空得厲害，一場風寒就沒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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