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茶,寶釵閉了閉眼。她當然明白,母親說了這麼多年的“親上加親”,真正要拴住的不是她寶釵的未來,是薛蟠那個不省心的混世魔王。她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隻描金托盤裡那鳳尾羅,喉嚨口像堵了一團什麼東西,澀澀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母親,我哥哥那個性子,就算我嫁進了榮國府,他若還是隔三差五惹出事來,榮國府能兜幾回?到時候舅舅家姨媽家那邊的人不耐煩了,反倒遷怒到咱們頭上。”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出口,猶豫了一下,才把心一橫說了出來,“那還不如替哥哥求娶賈府的女孩子。哪怕是近支的、旁支的也行。只要他娶了賈家的女兒,榮國府總不好看著自家人受委屈。到時候便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榮國府不管也得管。”
這話一齣口,她就知道不對了。她是女兒上嫁賈家尚且要費這許多周折,她哥哥又不是什麼有特殊才幹的人物,賈府哪裡肯把女兒下嫁給他?她能想到的路,母親自然早就想過了。
薛姨媽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那個混賬哥哥,娶了賈家的女兒回來,他若還是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人家小姐在咱們家出了事,那就不是結親,是結仇了。你舅舅家到時候不但不會幫忙,還要來清算咱們。你以為我沒想過這條路?但凡你哥哥有半分長進,我也不必費這個心。”
寶釵沉默了。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薛蟠那個人,給他娶個天仙回來他也不會收斂半分。能壓住他的,只有外頭的規矩和體面,那是榮國府那個牌匾才能給的。
“那……”她的手指繞著帕子的邊角,聲音更低了,“我們就只能走這條路了?”
薛姨媽伸手握住寶釵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捻針線和操心家務已經粗了些,握著寶釵的時候微微發顫:“兒啊,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母親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你哥哥那個性子,若是沒人管著,早晚要出事。你嫁進榮國府,好歹有你在裡頭看著、你姨媽在裡頭撐著。將來你哥哥若是有了兒子,好生教養著,未必不能替他撐起門戶來。”
寶釵沒有再說下去。她只是反手握了握母親的手,力道輕輕的,像是怕太用力會把什麼碰碎似的。
她在薛姨媽屋裡又坐了小半個時辰,說了些家常話,哄著母親吃了半碗粥,才起身出來。走在回蘅蕪館的遊廊上,五月初的日頭已經很暖了,照在廊下的幾盆石榴花上,把那紅豔豔的花瓣照得有些刺眼。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那幾盆石榴花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又繼續往前走。
回了蘅蕪館,寶釵在窗前站了一陣,看著桌上那隻描金托盤,心裡頭卻一絲高興也沒有。她忽然站起來,把那托盤端了,叫鶯兒跟著,說:“去老太太那邊坐坐。”
她沒有把那份節禮大張旗鼓地捧著去,只戴了那串紅麝香珠,其餘的仍留在托盤裡。這才是聰明的地方,戴的是姐妹們都有的,不突兀又顯得對貴妃娘娘的敬重。實際上卻是透過這個舉動,讓人聯想,貴妃娘娘賞賜只給了她和寶玉一樣。
在賈母的上房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面上帶著笑,手裡還攥著一把老太太賞的團扇。接著又去了王夫人那邊,坐得更久些,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比方才更明顯了。
一路上,她遇到的丫鬟婆子們見了她,目光總會在她腕上的紅麝香珠上多停一瞬。她也不躲不避,只大大方方地叫她們看。府裡的閒話便像春日裡的柳絮一樣,輕飄飄地揚了起來:貴妃娘娘給了寶姑娘和寶二爺一模一樣的節禮,那意思分明是……
紫鵑把外頭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回稟給黛玉聽:“那婆子說,薛姑娘戴著珠子各處走了一遍。現下府裡的人都在傳,說娘娘獨獨給了薛姑娘和寶二爺一樣的禮,那意思分明是……”
她說到這裡看了黛玉一眼,沒有說完。
黛玉靠在引枕上,手裡正翻著一卷書,聞言也沒有抬頭,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她心裡明白寶釵在做什麼。她不能怪寶釵,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母親已經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她身上,她若不自己走這一步,薛家便沒有別的路了。
可她也明白,寶釵這一路“巡禮”,走的不是禮數,是路數。她在替自己鋪一條“眾望所歸”的路,讓府裡上上下下都看見那兩份一模一樣的節禮,讓“金玉良緣”這四個字成為眾人心照不宣的談資。
黛玉垂下眼,嘆了口氣。若換作從前,她大約又要酸得睡不著覺了。可如今她只是想著,還好她有母親做主、有父親撐腰。若是這邊一直這麼不上不下地含糊著,她便隨著母親去父親那裡,遠遠地離開,眼不見心不煩。
可寶釵的“巡禮”在王熙鳳那裡碰了壁。
她到王熙鳳院子裡的時候,進門臉上還帶著笑,可坐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那笑便淡了幾分。鳳姐兒正坐在窗下鋪一條新得的鳳尾羅,低頭打量著那料子的光澤,像是十分喜愛。寶釵便笑問:“鳳嫂子,您這兒怎麼也得了鳳尾羅?難道是老太太或太太賞的?”
王熙鳳抬起頭來,笑得跟朵花似的:“是也不是!這個呀,是我們寶玉非拿去孝敬老太太。老太太說自己有了,他扭頭就說‘大姐姐沒有,給大姐姐罷,我不怕熱’。就這樣,孝敬了我。”
她說著把料子抖開給寶釵看了一看,又笑道,“這孩子倒是個有良心的,還記著我這個嫂子。”
寶釵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雖然還掛著,卻淺了一層。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出了院門,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