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想了又想,覺得多多少少也該點醒一下寶玉。她提筆給黛玉寫了一封信,沒有走平常的渠道,而是讓雲錦親自帶過去的。
黛玉看了信,想了想,便讓丫鬟去請寶玉來。
“二哥哥,你在外行走,可否幫我給我母親帶一份禮物送過去?這是我給我弟弟做的衣裳,你能幫我送一下嗎?”
寶玉正悶悶的,忽然得了這個差事,倒有些來了精神。可他那牛脾氣忽然上來了,嘟著嘴道:“妹妹有些日子沒給我做物件了,我這穗子都舊得沒法看了,妹妹什麼時候也給我做一做。”
黛玉敷衍他:“做做做。你先給我把這個送去,小孩兒的東西,不能假借下頭人的手,我怕萬一有人動手腳。你得自己拿著,別過下頭人的手。”
“行行行!”寶玉得了這麼個事,便帶了兩個小廝,趕了輛青布馬車,低調地出門去了。
鳳沅自從把馮宅打掃出來住進去後,林家人所認為的林宅便是這裡。林家在京裡的宅子,倒一直空著沒人住。這裡宅子不大,下了馬車,馮家宅子對面便是兩個更小的宅子,門口連門房都形同虛設,倒是坐了四五個做針線的婆子,在樹蔭底下一邊做活一邊說閒話。
“我兒在吏部當差,”一個婆子壓著嗓門道,“雖是不入品的,都是些抄抄寫寫跑腿的夥計,可訊息靈通得很。聽說這回點的學政,有一人很是奇怪,竟不是進士出身!自個兒考不上進士,倒去管別人考進士,怪不怪。”
“那確實怪,”另一個接話,“莫非是很會教養兒孫,家裡兒孫有那有出息的?”
“說起這個,那就更古怪了。他三子一孫,就沒一個傳出會讀書的。大兒子早逝,小兒子是庶出,孫子還小。那二兒子倒是嫡出,更是不肖,成日混跡後宅,讀書寫文都不愛,就愛吃胭脂。就這樣的,自己兒孫都教不好,還去管一省的科考,這不是膈應他麼?”
聽到這裡,寶玉立即對上號了,這好像是在說他家。
寶玉正從馬車裡下來,聽了這話,氣得眼紅耳赤。可一看是幾個婆子,又不好發作,只暗暗腹誹:“這好好的女孩兒,年輕時本也是誰家的人兒,怎麼一結婚生子,就變得面目可憎了呢?”
他氣呼呼地走到門房前遞了帖子,便有門房通傳,一個小廝前來接應,領著他往後院去見鳳沅。
鳳沅正在堂屋裡看賬本,見寶玉來了,便擱了筆,讓丫鬟搬了椅子讓他坐。寶玉無精打采地遞上黛玉託他帶來的東西,說了幾句“林妹妹讓我送來的”便坐在那裡,像一隻被雨淋過的貓,蔫蔫的,沒了平日的精神。
鳳沅也不急著問他,只讓丫鬟端了茶來,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等他自己慢慢緩過勁來。
過了一會兒,鳳沅從書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遞了過去:“這是我新寫的話本子,煩你帶回去給玉兒。夏日日長,看看閒書也好打發時間。”
寶玉接過來翻了翻,見封面上寫著幾個字,《夜鶯與薔薇》。
“這講的是什麼?”他問。
鳳沅笑了笑:“講的是一個人,以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是那顆心,可後來才發現,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替他打理的。你拿回去給玉兒,她想來愛這些話本子。”
寶玉便把那冊子收進懷裡,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馬車裡翻開了那本小冊子。
鳳沅的故事寫得簡單,說的是一隻有著金嗓子的夜鶯,住在一座富麗堂皇的花園裡。那花園是國王的,花木是園丁種的,泉水是工匠引的,夜鶯自己不過是佔了其中的一枝樹梢,便以為整座花園都是它的。
它每日在枝頭唱歌,聽歌的人都說“這隻夜鶯唱得真好”,它便越發得意,以為旁人是衝著它的歌聲來的。直到有一日,花園的主人來了,說要把這棵樹砍了,擴建一處新的亭臺。夜鶯急了,飛去找國王求情,說這棵樹是它的,它不能沒有這棵樹。
國王卻笑了起來,問它:“這棵樹是你種的嗎?這花園是你建的嗎?你有什麼憑證說它是你的?”
夜鶯愣在那裡,答不出來。它這才明白,自己住了多年的枝頭,從來就不屬於它。
它在原地轉了幾圈,忽然飛了起來,開始自己在附近的荒地上銜草築巢。起先它不會,銜來的草枝被風一吹就散了。它便一遍一遍地試,一遍一遍地重來。幾個月後,荒地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巢。雖然不漂亮,可那是它自己搭的。
故事最後寫道,“一個人的屋裡生了蟲子,他不去捉蟲,卻去抱怨外面的風雨太大。可風雨總要來的,屋子破了,淋的是他自己。”
寶玉把那幾頁薄薄的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看了一遍。馬車在巷子裡慢慢地走著,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簾外頭一晃一晃的街景,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松動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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