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上湘雲就和奶孃來送節禮了。
她如今手頭寬裕,帶來的禮也比往年厚實些,幾樣南邊的果子和幾匹新樣的料子,分送各房。寶釵見了她便笑著道:“雲丫頭來了。我忽然想起一樁舊事來,你小時候穿寶兄弟的衣裳扮成他的樣子,在老太太屋裡走來走去,把眾人都騙過去了。那時候你可真像個小子。”
這話若是從前,湘雲大約會跟著笑幾聲,可如今她聽了卻覺得有些不對味。鳳沅那些話本子可都是她潤色的,她跟著讀了那麼多書,又自己寫文章,道理便一點點潛移默化地懂了。她聽出了寶釵這調侃底下那層“你們小時候沒規矩”的意思。寶姐姐素日里是個最周到的人,會不知道這樣的玩笑已經不合時宜了?可她偏偏還要說。
湘雲便笑著接道:“伯母又怎麼會不知道呢。我自小就常被接過來住,伯母也曾給我和愛哥哥做衣裳,做的都是一樣的。後來大了,才分隔開來。寶姐姐說的,已經是好幾年前、我還是個小娃娃時的事了。”
她這話說得不輕不重,把“小娃娃”三個字咬得清楚,那都是不懂事時候的事,如今拿出來說,沒什麼意思。
林黛玉一聽,也順著話頭說起湘雲小時候的趣事來,說她扮了寶玉去哄賈母、說她把寶玉的胭脂盒子藏起來害他找了半天。那些話說得又俏皮又暖和,不像寶釵方才那句帶著鋒芒。湘雲以前沒開智,如今聽著才明白,黛玉是在幫她把話頭接過去,讓她不至於被那句“扮小子”的話晾在原地。
她現在是有錢了。
那本時尚雜誌的分紅是實打實的好大一筆錢,夠她兩年的月錢了。所以這回她給姐妹們帶禮,也格外大方些。那邊襲人曾經服侍過她,她便特意問候了襲人,又準備了幾枚絳紋石戒指,分送給府裡幾位大丫鬟:襲人、鴛鴦、平兒、金釧各一枚。
黛玉在一旁看著,又放了兩個上去,笑著說:“還有素雲姐姐、嬌紅姐姐各一個。上回你給我們姊妹各兩個,想必就是我們和下頭大丫鬟各一個。各姊妹都得了,倒是忘了其他房裡諸位姐姐了。”
素雲是李紈的大丫鬟,嬌紅是邢夫人的大丫鬟。
這件事是鳳沅寫信跟黛玉說的,說這個賈府府邸的規矩亂了,除了丫鬟們都想當姨娘,再就是拜高踩低,把失了規矩當理所當然。湘雲送四個大丫鬟,卻獨獨忘了兩個透明人房裡的人,雖是無心,卻容易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湘雲也明白過來了,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
她把行李送到黛玉的瀟湘館,趁著沒人看到,便給紫鵑手指上套了自己那枚戒指:“不值當什麼,你主子把你那個也送我做人情了,我補你一個。”
紫鵑沒敢接,扭頭去看黛玉,黛玉點頭了才接。
等湘雲再來到寶玉的住處,襲人便笑著說她已經有了戒指,是寶姐姐送的。湘雲聽了,笑道:“也是奇了,寶姐姐不送鶯兒,倒是送了你,倒顯得我這一遭多餘了。好姐姐,你可別嫌棄,這個雖不值當什麼,可卻是我看著覺得好才買了來的。”
襲人接了,笑著謝過,又順勢把話頭轉到了手工活上,說黛玉好久不動針線了,想求湘雲替寶玉做個鞋,又提到扇套兒,又說之前做的扇套被黛玉絞了。
原書裡,湘雲聽了這些話便會順著襲人的話頭覺得黛玉刁蠻。可如今她不嫉恨黛玉了,她有了自己的日子,有了自己的營生,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於是,她問了第一個問題:“你拜託我給愛哥哥做個扇套兒,結果卻騙他說是外頭的女孩做的?等到扇套被絞了,才告訴愛哥哥是我做的?那我做的那些東西,竟都沒說是我做的?”
襲人立即訕笑起來,待要解釋。
湘雲又看向寶玉,疑惑地問道:“果真是林姐姐拿著剪刀絞了,還是你為了討好她,自己絞的?”
寶玉臉色訕訕起來,不說話了。
湘雲冷笑了一聲:“所以,拿我做套故意惹惱林姐姐,所以林姐姐就這麼冤枉地得了個小性兒的名聲。或許林姐姐只說了句‘我反正是不拿針線的,你要喜歡這個,找人做去’,然後你就絞了,結果就成了林姐姐絞了。”
她說完,到底看在襲人服侍一場的份上,又打了個圓場,“我們也不是專做手工的丫頭。有些丫頭專門練這個,外頭很多店鋪、很多繡娘也是做這個的。喜歡那個就去買,沒得讓我們做得不好還必須戴著,多沒意思。襲人姐姐你也莫天天想著做這個,你要的那個鞋,我到時候去外頭找個靠譜的繡娘去做。”
正說著,那邊賈雨村來了,賈政叫寶玉去見客。湘雲便什麼也沒再說,起身走了。出了門便遇到黛玉,她是來接湘雲的,兩人攜手走了。
那邊賈政見完賈雨村,正回到書房裡坐下,林府送來的信也到了。
他拆開一看,是鳳沅以林如海的名義寫來的,信裡把忠順王府和蔣玉菡的事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又說“忠順王府不日將上門尋人,宜早作準備”。
賈政看完信,臉色鐵青,當即吩咐長隨:“去,著人去找寶玉。再著人去夫人那裡,讓人去找那個叫襲人的丫頭,把那茜香國進貢的汗巾子拿來,趕緊的。”
那邊王夫人親自帶人去拿,正巧進了怡紅院,便看見寶玉和襲人兩個站在一處,執手相看,不像吵架倒像是在撒嬌。寶玉嘴裡還嘟囔著:“你既拿了寶姐姐的戒指,為何又對我說那戒指好?你到底是寶姐姐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
王夫人的眼神逐漸銳利起來,但她沒有發作,只沉聲道:“汗巾子呢?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