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錯了便好。”賈政沒有再多說，起身推開書房的門，對外頭的長隨道，“帶二爺去前廳，三十大板，不必留情。”
那三十大板打得有分寸，皮開肉綻是不可能的，但每一板都落在肉厚的地方，疼得實實在在。打完便叫了府醫來，用烈酒慢慢地一遍一遍地衝洗傷口，又敷了藥。那烈酒澆在傷口上的時候，寶玉疼得攥緊了床單，把嘴唇咬得發白，卻一聲也沒有喊出來。賈政站在一旁看著，沒有走開。
寶玉趴在床上，疼得額上全是汗，心裡卻比身上更沉。方才賈政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一句一句的，像釘釘子一樣釘進他腦海裡。他想起了那些姐姐妹妹們的臉，想起了她們在園子裡說笑的樣子，想起了她們安安穩穩坐在窗下繡花、看書、吃茶的模樣。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們也可能被牽連、被拖進泥潭裡。
他只覺得自己的事是自己的事，可原來不是。
王夫人和賈母先後趕來，見寶玉趴在床上疼得齜牙咧嘴，王夫人當即哭了出來，賈母也沉著臉看向賈政。賈政卻只是冷眼看著寶玉，問了一句：“你自己說，這頓打捱得冤不冤？”
寶玉抽著氣，有氣無力地開口：“祖母、母親……是我做了錯事，這頓打，該的。”
賈母愣了一下，原要出口的責備便卡在了喉嚨裡。她看著寶玉那張因為疼痛而發白的臉，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委屈和怨懟，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沉靜。她沒有再說什麼，只重重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王夫人也跟了出去。到了外頭她才拉著賈政的袖子低聲問：“到底怎麼回事？”
賈政簡略說了，王夫人聽完又急又氣，卻不好再說什麼，只捻著佛珠回了自己屋裡。
過了兩日，傅秋芳的哥哥派了兩個嬤嬤來探望寶玉。她們進來看了一眼，見寶玉正由玉釧伺候著喝湯，玉釧手一滑把湯碗打翻了，熱湯潑在寶玉手上。寶玉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卻先問了一句：“燙著你了沒有？你的手疼不疼？”
那兩個嬤嬤出了門便在路上說笑，一個道：“這位寶二爺真是個痴人，自己燙了手倒先問丫鬟疼不疼。”
另一個笑道：“聽人說下雨的時候他自己淋著雨，倒先關心園子裡的戲子淋著了沒有。這樣的性子，也不知是好是歹。”
兩人說笑著走遠了，卻沒注意到廊下站著一個人。
黛玉正從那邊的月洞門穿過來，聽見了那幾句話，腳步頓住了。她站在廊柱後面，看著那兩個嬤嬤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冷意。她轉身回了瀟湘館，坐了好一會兒，才把雲錦叫到跟前，壓低了聲音：“你去替我傳句話給舅舅，說我有話想跟他說，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雲錦應聲去了。當夜黛玉便去了賈政的書房。這還是她頭一回主動來找賈政說話。賈政有些意外黛玉的傳話，問她有什麼事。
黛玉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舅舅，我想家去。”
賈政手裡的茶盞頓住了。他看著黛玉，見她臉上沒有淚痕，也沒有賭氣的神色，只有一種深思熟慮之後的平靜。他放下茶盞，問她為什麼。
黛玉想了想，開口道：“表哥在自家園子裡走動，一件小事，外頭的人都知道。今日來探望的兩個嬤嬤，在路上說表哥下雨天淋著雨還關心戲子的事，那是表哥在園子裡做的事，連舅舅和外祖母都不知道的事，外頭的嬤嬤卻知道。表哥被打的事，恐怕也會傳得到處都是，到時候外頭的人怎麼說？榮國府的公子跟王爺搶戲子？”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舅舅，咱家就像個篩子一樣，四處漏風。表哥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轉頭就傳到了外頭。”
沒說出口的話是：那我呢？我和表哥那些小兒女心思的打鬧，是不是也是人人皆知？
賈政沒有回答。他看著黛玉那雙清凌凌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怨懟，沒有傷心，只有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見過的清醒。她知道要走了，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看到了愛之外那些她不能裝作看不見的東西。
“玉兒，”賈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覺得這是純然的壞事嗎？”
黛玉想了想，然後慢慢道：“是也不是。咱家的事傳得這麼廣，固然是因為治家不嚴，可也有人在背後故意推動。但反過來想，咱們家這樣四處漏風，像個人人都看得透的篩子，那背後的人就不會太把咱們放在眼裡，反倒會放鬆警惕。若是咱們有了防備之心，或許還能暗中籌謀，在關鍵的時候贏一局。”
賈政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口像是堵了什麼。他沉默了好一陣，才輕輕說了一句：“若你是個男兒，我必要你考個功名回來。”
他擺了擺手，“你且先回你那瀟湘館。這件事舅舅心裡有數了。只是，你再幫舅舅看個一兩年，可好？你表哥那個性子，總得有個人在旁邊提點著。你走了，他便真的沒人攔著了。”
黛玉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剛到賈府時那間碧紗櫥，想起賈母夜裡悄悄來看她有沒有踢被子，想起當年父親身體不好，又遇到政事不順，她無處可去時，是這座府邸收留了她。那些記憶沉甸甸的，壓在心上，讓她說不出一句“不”字來。於是她終於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那……我再看一陣子。”
這件事傳到鳳沅耳朵裡的時候，她一撫掌，笑了起來：“好，好，好——總算是支稜起來了，不再戀愛腦了。有這份心，往後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慌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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