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變了,很多事依舊照著原有的軌道繼續發展著。
變了的事是賈環。那日他正從學堂出來,迎面撞見賈政沉著臉往書房走,腳步匆匆的,像是有什麼事急著要辦。賈環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旁邊要跑。
賈政一把抓住他:“你跑什麼跑?”
賈環站在原地,攥著懷裡抱著的東西,想起這些日子寶玉讓人送來的那些東西,端硯、宣紙、幾本他想要了很久的舊書等等,甚至還有他吃著覺得好吃的點心,思忖了一會兒,嚥了咽口水,終究沒把金釧投井未遂的事說出來。
他囁嚅著:“沒,沒跑。”
賈政沒眼睛看,又趕著教訓寶玉,也就沒管他。
賈環拐到探春處,把寶玉可能要捱打的訊息遞了過去。
探春聽了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拉了賈環便往賈母處跑。所以後來賈母和王夫人是同前前後腳趕到的,不是一前一後。寶玉趴在床上疼得齜牙咧嘴,看見賈環和探春站在賈母身後,心裡也默默記下了這一筆,感謝弟弟妹妹去幫忙搬救兵。
沒變的事是襲人。她依舊去問了焙茗,依舊把事情的原委聽了個顛倒,認定了是薛蟠告的狀,然後照樣把這番話當著寶釵的面說了。寶釵回去後也依舊與薛蟠吵了一架,兄妹兩個鬧得不歡而散,寶釵回蘅蕪苑的時候臉色沉得像下了霜。
襲人則趁著這勢頭,轉過頭來對王夫人說了一番“為寶玉好”的肺腑之言,說寶玉如今大了,該搬出大觀園去住,省得整日與姐妹們一處廝混,荒廢了學業,也惹人閒話。那些話句句投在王夫人心坎上,她越聽越覺得襲人是個明白人。
雲錦覺得這事越發要緊,便這裡聽聽那裡聽聽,連王夫人暗地裡抬襲人份例的事也聽了個分明,王夫人從自己的月例裡撥了二兩銀子給襲人,說要瞞著老太太,先這麼定著,等時機到了再明說。
雲錦心裡冷笑,這不等於是請黃鼠狼看雞窩麼?
她回去便把話一五一十地學給了黛玉聽。
“小姐,那邊王夫人說了,這事先不告訴老太太。”雲錦站在黛玉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襲人那告狀的話裡,特意提了您和薛家大姑娘,說二位與寶二爺過於親近,於名聲有礙。大家夥兒都預設您和表少爺更親近些,她這告狀,等同於是在告您的狀。”
她頓了頓,又道,“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寶釵姑娘給襲人送禮,那頻率和數量,遠遠高於她賞給鶯兒的。那二位,怕是已是一條心。”
黛玉手裡正捧著一卷書,聽了這話,手指停在書頁上,好一會兒沒有翻動。雲錦是唯一知道黛玉和賈政那番談話的人,當時就是她守在書房外的。她心裡明鏡似的,若是小姐不回家去,那繼續住在這府裡就很吃虧,那“嬉皮笑臉”“不檢點”的名頭遲早要落在小姐頭上。可黛玉答應了舅舅,她自然不會立即出爾反爾。
“雲錦,”黛玉放下書,抬眼看著她,“那你說,應該怎麼做?”
她言語上已經懂得不吃虧了,可要真做什麼手段,那是真真沒經驗,也不會。雲錦微微彎了彎腰:“姑娘,奴婢以前是跟著老爺做暗地裡的事的,做事就有些不講方法手段。奴婢不會捏造事實,也不會鬧得收不了場。您若想要做點什麼,只告訴我您想要的結果,我去辦就是了。”
黛玉低頭想了好一會兒。她想起這些年她與寶玉相處的種種,又想起寶釵每一次出現時與寶玉的親近,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其實……寶姐姐和寶玉在一處,也是跟我一樣的。每一次我若正好晚到一步,看到的她和寶玉都比我更親近些。”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澀,“我……我想讓外祖母和舅舅知道實情。別、別隻盯著我一個人看。我這幾年,真的很守禮了……”
說到最後那幾個字,她的聲音已經低得快要聽不見了。雲錦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她先是在暗處看了一會兒。正好看見寶釵施施然往怡紅院走去,身邊一個丫鬟也沒帶。雲錦眉頭一挑,轉到了前院,尋了個僻靜處,掏出一枚手鏢,把一封信釘在了賈政書房的門框上。信上只有一行字:“汝妻暗抬姨娘,姨娘私選主母,此時寶玉屋裡,一切見端。”
她又給賈母的窗臺上也放了一封,然後便隱入暗處,遠遠地等著。
那邊賈政正坐著寫信,忽然聽見門框上“篤”的一聲,開門一看,只見一枚短鏢釘著一張紙條,上面那行字像一把火一樣燙進他眼裡。他看了兩遍,攥緊了紙條,沉著臉便往後院去了。
他扯了王夫人就往園子裡走,一路上臉色鐵青,步子又急又大,王夫人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到了怡紅院門口,賈母也正巧到了。三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便一同走了進去。
怡紅院外頭安安靜靜的,小丫鬟們都在廊下打盹,竟沒有一個人通報。三人暢通無阻地走到寶玉臥室的窗下,隔著半開的窗扇,看見襲人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件大紅肚兜,對寶釵說著什麼,像是說肚兜上繡的是“春睡”的圖案,又說“二爺睡著的時候,只穿這個才方便”之類的話。
說著說著襲人便站起來,一個人推門走了出去,把屋裡的寶玉和寶釵留在了一處。
寶釵竟也沒有起身離開。她坐到了襲人的位置上,拿起那件肚兜,低頭便開始繡了。午後的日光透過窗紙照進屋裡,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看著倒真像是個在替丈夫做針線的小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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