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下說了些閒話,湘雲便提起了做東的事,說自己打算如何設東擬題。寶釵一一否了,又點她道:“你為了這個不甚要緊的事花那錢,你本就在家做不得主,到時候你叔叔嬸嬸越發覺得你亂花錢,美事反倒變得不美了。”
湘雲聽了這話,一半感動,覺得寶釵是為她著想;另一半卻隱隱覺得不對。她聽從鳳沅的,並沒有把自己賺錢的事四處張揚,所以寶釵不知道她手裡寬裕。
可叔叔嬸嬸倒不會為了她請客數落她,當然也不會為此給她出一筆錢做人情。
鳳沅跟她說過:叔叔嬸嬸盡到了自己該盡的責任,不能強求對方像父母一般疼愛自己。有些時候,親緣是命,他們是親緣選的親人,可未來的閨中好友和另一半,便是自己選的家人了。
這麼一想,寶釵這番話便顯得有些刻意了,像是在不斷提醒她“你是個沒錢的孤女”,又像是在替她安排一條她自己未必想走的路。
她心裡念頭轉了幾轉,沒有接那個話茬,轉而說起了自己的籌劃,如何設定題目、如何宴請,跟以前在這邊住著做東差不多,不過備些乾果點心。她也不是第一次做東,姐姐妹妹都做過東,花費不多,就是熱鬧一下。
寶釵卻道:“你既然做東,總要請老太太,總不能太寒酸了。”
她說著順勢提起了自家店鋪小二家裡那些螃蟹,說今年蟹肥,讓對方送些來,她替湘雲張羅一席。
若原著裡的湘雲自然會感激涕零,可此刻的她朦朦朧朧覺得有些不對,便笑道:“寶姐姐,多謝你為我想這麼多。我晚些再來跟你定,我先去問問社長和其他姐妹的意見,看看她們都喜歡吃什麼,我照貓畫虎,也有個章法。”
寶釵立即攔住了她:“你拿這事去煩她們,她們怕以為你要湊份子了。你也不想讓姐妹們為難罷?你先想想,若是拿不定主意,明兒我陪你想便是。”
她說得體貼,像是全心全意替湘雲兜著底。湘雲坐在燈下,看著寶釵那張溫溫柔柔的臉,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硌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種“原本以為踩實了的路,腳下卻有一塊鬆動的地磚”的感覺。
寶釵又說閨閣女子做東作詩不必太講究格律,說規矩可以鬆散一些,又說些不必限韻之類的話。
湘雲總覺得哪裡不對,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雅心館守著時,某一日聽到鳳沅給幾個管事訓話。
鳳沅說:“有些事需要快速做決定的,那時就不講對錯,講時效。可有些事你稀裡糊塗不知詳情時,也不是什麼需要立即決定的事,那就不如多看多聽,多聽幾方意見,才最大可能不出錯。”
她心裡便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來說:“寶姐姐,你的主意都很好,多謝你為我著想。我看著今兒個月色挺好,我出去走走,順便也問問其他姐妹。放心,我會說清楚是我做東,以前又不是沒做東過,倒也不至於被誤解。那螃蟹,先不定,我想想看。”
她說著便出了蘅蕪苑,一路徑直往李紈那裡去了。李紈雖是社長,卻是個相對古板守規矩的,見湘雲來問,便正正經經地把頭一社的設定說了,她自己是社長,副社長是迎春惜春,又說了各自的職責,誰管題目、誰管限韻、誰管評詩,一件一件都清清楚楚的。
湘雲越聽越覺得不對,若是不限韻、不拘格律,那迎春和惜春便更沒了立足之地。她們原就不太會作詩,若是連規矩都散了,那詩社便成了她和黛玉、寶釵三人的詩社,三春不過是陪襯罷了。她之前不知道,但寶姐姐應該知道,她為何那麼提議呢?
湘雲聽著心裡有了些底,告辭出來又路過迎春的院子,見燈已經熄了,便沒有打擾。
到了探春那裡,她方坐下便把自己和寶釵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探春聽完,沉吟了一會兒,才道:“雲姐姐,你要做東是為了我們詩社,那就是姐妹一起玩,不需鬧到祖母那裡。你要是藉著詩社做東請祖母母親,那就是另外的說法。咱們詩社就是做東之後的餘興節目,做東是做人情,詩社是姐妹們一處熱鬧,兩樁事分開來辦,反倒清爽。”
湘雲恍然大悟,撫掌道:“三妹妹,你這話說得透徹!”
她又去了惜春那裡。惜春正聚精會神地畫黛玉描述的那幅旅途圖,燈光下眼神晶亮,筆下的山巒漸次鋪開。湘雲說了半天,惜春只是“嗯嗯啊啊”地應了幾聲,頭也沒抬。湘雲便不打擾她,又往瀟湘館去了。
黛玉正靠在引枕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慢慢看,不知是話本子還是賬本子。
湘雲快步過去坐在床側,把這一路上的見聞和寶釵的話一一道來,末了認真地問:“林姐姐,我原本也是為著詩社來的,和姐妹們一處玩一玩,這做東也是話趕話說起的。可走過這一路,我想著我如今託馮姨的福攢了一些銀子,也想盡點孝心,這許多年,姑祖母對我多有看顧,我該正經請她一請的。”
黛玉點了點頭:“那就請。”
“林姐姐,你好好說說,我該如何請?這個做東和詩社又該如何分開?我該請些什麼才合規矩?好姐姐,你可是姑祖母最疼愛的,最懂她的心。”湘雲見黛玉不肯多說,便蹭來蹭去,蹭得黛玉一邊躲一邊笑。
“行行行,那我就說了,你可別笑話我嫉妒這個酸了那個。”黛玉忙忙應了。
“你說,絕不笑你。”湘雲一本正經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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