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一則故事,是鳳沅讓他們讀的史書裡的一篇:《史記·商君列傳》裡載,商鞅變法之初,立木於南門,說誰能把它搬到北門便賞五十金。眾人不信,直到有人真搬了,真得了賞,新法才立住了。
規矩不是靠人情來維護的,是靠每一個人都相信“規矩是認真的”來維護的。
他忽然就理解了三妹妹管家時那些難處,那些婆子們不是不怕他,是怕他護著年輕的丫頭;她們怕的是那個“不按規矩來”的人。
就在這時,春燕的親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跪了下來,說她一個寡婦,拉扯著春燕長大不容易,管園子是她唯一的差事,若丟了這差事,她們娘倆便沒了活路。
寶玉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裡忽然微微動了一下,他從前只覺得這些婆子們面目可憎,可此刻他看到了一個寡婦撐著家、養著女兒的艱難。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主意:“給她兩百個錢,讓她給管花木的,就當是補償那些糟蹋了的東西。再往三妹妹那裡走一趟,就說各房既有定例,不管主子要不要,都送。以免下頭的丫鬟沒花戴,別的院子裡都有,越發不妥。就說這是我想的,還請三妹妹定奪。”
襲人腳步一頓:“二爺,不如就跟平兒說一聲,怎地要去三姑娘那裡?”
寶玉看了她一眼:“如今協理管家的是大嫂子和三妹妹。你若是去大嫂子那裡說一聲也成,平兒姐姐只是從旁看著協理,這種事就不用找她了。去吧。”
他說完,便有一種“知音難尋”的感覺,院子裡的丫鬟們如今越發不懂他了。他搖搖頭,轉身去了書房,還是看看書的好。
探春那邊得了訊息,倒是驚訝了一下:“如今二哥哥竟也通庶務,還體恤院子裡的婆子,這一趟出去還真是長了見識。”
她說完,心裡便浮起一絲莫名的嚮往:若是自己也能出去走一趟,該是什麼光景?
李紈聽了這些之後,眼睛微亮,一臉深思地敲著桌板。等賈蘭過來請安,看著一團稚氣的兒子,她細細問了日常起居和學堂的事,又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如今國喪,你也不能出去透透氣,得空你也去你二叔叔那裡走動走動,看看他讀什麼書,兩人互相說說,進益也更多。”
賈蘭一向最聽母親的話,他由母親啟蒙,母親雖自謙說家裡不讓讀書了,可她既能發起詩社、管著詩社,又豈是真不通文墨的?
他當日便去了怡紅院拜見寶玉。
叔侄兩人頭一回以這種方式見面,都有幾分不自在。寶玉端著長輩的架子,學著鳳沅的樣子,給賈蘭推薦書籍:“你如今還未曾遊學,讀書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不如看看這本《史記》裡的列傳,先不必讀全,只讀‘遊俠列傳’和‘貨殖列傳’兩篇便好。讀完了,咱們再論。”
賈蘭恭敬地接了,又坐在一旁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一個時辰後,天黑到了掌燈時分,他起身告辭。寶玉膽戰心驚地目送他出門,又叮囑大丫鬟給他打燈送他回去。
他雖對讀書不再抗拒,對仕途經濟也有了新的認知,可他依舊不是個老學究的性子。可看著賈蘭那副小小年紀便端方守禮的模樣,他心裡又是無語又是忐忑。無語的是賈蘭比他小那麼多卻已這般正經,就跟父親一個樣,忐忑的是怕自己這個做叔叔的在侄兒面前露了怯。
賈蘭倒是頭一回覺得這個二叔似乎不像母親從前說的那樣“不著調”,倒也處得不累。
雲錦依舊兩三天送一回信給鳳沅。
鳳沅看到信上那寥寥幾筆關於李紈母子的描寫,便陷入了沉思。很多研究者都說李紈也有追名逐利的心思,說她自私自利,只管自己和兒子。
可實際上呢?
她能爭什麼呢?
賈珠死後,她守著寡,管家權落在鳳姐手裡,她便是在一旁坐著,也從不曾給鳳姐使過絆子。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賈蘭教好。她不用他早熟,也不用他替她爭什麼,她只是讓他在規矩里長大,讓他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沒有同輩人一起玩不要緊,母親就是他的伴讀。
鳳沅想到原著裡賈蘭後來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自私”的評價,大約是一個守寡的母親在那樣的環境裡,唯一能做的事。很多事,隱藏在文字背後,是一個人努力活著的一生。
這件事最惱火的是寶釵。
次日,何婆子笑嘻嘻地但堅持把花草送到了蘅蕪苑,嘴裡還不卑不亢地說:“二少爺三小姐交代,姑娘不要,不是我們不給的緣由。一院子的大小丫鬟,總有想戴花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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