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不知道該覺得慶幸還是惋惜。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暮色，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也許這樣也好。那些隱喻是指向死亡的，可人還活著，隱喻便不需要成立了。或許這就是象徵著命運在一步步地改變，未來在一點點地變好。
鳳沅的日子變得千篇一律，跪得容易換了又換，不然那膝蓋還真受不住。宮裡停了靈，她每日都要去跪上大半日，回來便敷藥、揉膝蓋、睡一覺，第二日再去。奶孃在一旁守著，一邊替她換藥一邊嘆氣：“你這膝蓋要是再跪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鳳沅閉著眼，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落就落吧，橫豎又不用我下地幹活。”
腦海裡想的是後世幾種活血化瘀的藥，南方的好像好一點，尤其是東南亞的，幾乎每個地方都有自己品牌的藥油，是旅遊伴手禮必選之物。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這樣？如果也有，倒是可以讓他們出海的時候也弄一點回來。
奶孃倒是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只把手裡的藥膏又抹厚了一層。
鳳沅的心思又拐到了黛玉那邊。這段時間，大觀園在沒有了幾個“鎮山大王”之後，發生了許多事。她跪在宮裡，膝蓋底下墊著奶孃給她縫的厚棉墊子，腦子裡卻轉著雲錦送來的那些訊息。
其中一件，是藏在春燕嘴裡的、寶玉那番關於“女孩兒是珍珠、婆子是魚眼睛”的話背後的小女孩的惡作劇。
世人看書時大都被作者提前借春燕說的那番話轉移了注意力。
春燕的原話是：“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兒來；再老了，更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
這話說得又脆又亮，像是給整件事蓋了個漂亮的章。可鳳沅知道，那底下還壓著一層東西。春燕的媽是個寡婦認了芳官做乾女兒，春燕的姑媽管著園子裡的花木，春燕的姨媽認了藕官做乾女兒，三人要麼圍著園子裡的花木，要麼圍著那幾個唱戲的丫頭轉。
原著裡，先是春燕媽用自己女兒洗頭的水給芳官洗頭，芳官覺得受了委屈，兩人吵了一架；又是藕官給死了的菂官燒紙，被她乾孃說了幾句。這會子鶯兒、蕊官、藕官一起逛園子，順手摺了柳條編東西，春燕看到了便委婉地攔了一下，那是她姑媽交代她看著的。
可鶯兒卻說：“別人折柳條應該說，但說不上我。因為這園子裡的花草柳枝各房都有份例，唯獨我們姑娘沒要。”
這道理乍一聽像那麼回事，可仔細一想就不對了。
就好比有人家單位給職工免費供應午飯，你爸爸說“我不吃食堂”便沒要那份飯，然後你覺得食堂佔了自家的便宜，就自己違背規矩跑進去打飯，打飯也不按裡面的規矩來，而是自己從廚師手裡搶走了打飯勺，自己在那裡瞎弄。若是其他人看到了，會不會各個都去搶飯勺了？
鳳沅在紙上把這件事來回劃了兩遍，心裡頭漸漸清楚：鶯兒不是不懂規矩，她是覺得自己可以立在規矩之外。
寶釵不要那份例，是她自己的事；可園子裡的花草是公中的，春燕姑媽管著那些花木是她的差事，那便是一份職責。鶯兒可以去找管事的說“我們姑娘的花木份例折給我們”，也可以什麼都不要，可她不能自己上手去折，更不能在春燕姑媽面前把責任推到春燕頭上。
春燕姑媽來了，看見鶯兒折了好些柳條，心裡捨不得，又不敢說鶯兒，便衝著春燕嘮叨。春燕委屈，說：“您讓我來看著，我看到了，您又不敢管，反而來說我。”
鶯兒便在一旁道：“姑媽別信她的，這都是她摘的，哄著我給她編呢！”
這一句話，春燕姑媽的怒火便全轉到了春燕身上，抬手便要打。春燕忙告饒：“我知道你說的是玩笑話，可你知道我姑媽會當真嗎？她當真了會真打我呢！”
可那打還是落下來了。
鶯兒這才上前說是玩笑，可春燕的親孃也趕到了，聽了春燕姑媽的告狀，追著春燕又是一頓打。
鶯兒賭氣把柳條扔到了河裡，惹得春燕姑媽心疼地喊“糟蹋了好東西”，即便如此，她依舊摘了花折了柳往各房送去。
春燕跑去找怡紅院的大丫鬟撐腰，最後鬧到寶玉跟前，差點把春燕孃的差事弄丟了。
鳳沅把這一串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那桿秤便慢慢傾斜了。春燕的媽、姑媽、姨媽對芳官藕官確有偏心，可她們本質上是在守規矩，用自己的水給乾女兒洗頭，確實不公；管著花木的人看見有人折枝，自然要管。而鶯兒挑了這個頭，折了柳，推了責任，最後還沒被追究。
原著裡，寶玉以“要維護親戚情分”為由把這事輕輕帶過了，規矩便被他那句“珍珠與魚眼睛”的感慨蓋了過去。
可這一回，事情的發展卻有些不一樣了。
這次沒有藕官的參與，鶯兒一個人依舊挑起了和春燕之間的官司，一路鬧到了怡紅院。春燕躲在寶玉身後，眼淚汪汪地告狀。
寶玉差點慣性就要護著那年紀輕的女孩兒，可話到嘴邊，他腦海裡忽然響起了另一層聲音，這一路上讀過的書、見過的人、聽過的道理，像是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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