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沉默了片刻,便改了口,聲音不高不低:“那就請薛太太帶著寶琴,住到寶丫頭那裡去。她那裡地方大,也方便看著她們姐妹。”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裡的帕子微微攥了一下。她原本的打算是讓薛姨媽住進瀟湘館,名正言順地親近黛玉,順便替寶釵佔一個位置。可如今黛玉一句“我會照顧好雲妹妹”,便把這條路堵死了。她心裡有些不甘,可當著老太太的面,也不好說什麼,只低下頭喝茶,把那口氣和茶水一起嚥了下去。
接下來便是戲班子的事了。十二個唱戲的姑娘,走了四個,留下八個。按原著的寫法,正旦芳官給了寶玉,小旦蕊官給了黛玉,小生藕官給了寶釵。可這一回,賈母在分配之前忽然問了一句黛玉:“玉兒,這八個丫頭,你覺得該怎麼安置才好?”
黛玉沒有猶豫,像是早就想過這件事:“外祖母,她們從前是學唱戲的,如今要學著當丫鬟,中間總得有個過渡。不如集中學一個月的規矩,再分派到各處去,也好讓她們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她這法子是跟鳳沅學的。鳳沅無論是救了人還是買了人,都會先做一段時間的“規矩培訓”,讓那些人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遵循怎樣的規則。
鳳沅當時很不理解原著裡為什麼把戲班子直接散了分下去,那些唱戲的姑娘連端茶倒水都不會,就像芳官伺候寶玉用飯時,連碗筷都擺不齊,更別提什麼察言觀色了。
一件小事,就可窺見賈府的規矩確實散漫了。
這件事發生在進宮的前一天。當天晚上,黛玉就給鳳沅寫了回信,既是表示知道了,也把這兩天發生的事彙報了一遍。信寫得不長,可條理清楚,把賈母如何改了主意、如何讓琥珀留下帶那八個小戲子學規矩的事都說了。
末了還加了一句:“母親放心,女兒曉得分寸。”
鳳沅晚上看到雲錦遞過來的信,整個人都愣住了。她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緩緩靠回椅背,像是被人輕輕推了一下。她當然記得原著裡那段戲班子的分配,她從前翻來覆去地想過許多回,可每次都想不明白,三種不同方向的解讀,似乎都能對上作者的深意,可那深意究竟是哪一層,她始終沒有定論。
原著裡,戲班子解散後,賈母的分配是這樣的:
文官給了賈母自使;正旦芳官給了寶玉;小旦蕊官給了寶釵;小生藕官給了黛玉。
在戲曲裡,小生是男性角色,正旦是端莊的中青年女性主角,比如《琵琶記》趙五娘,小旦是年輕活潑的女性角色,比如《西廂記》崔鶯鶯。
按照常理,小生應該給作為男主角的寶玉,正旦和小旦再分給黛玉和寶釵。可賈母偏偏把性別錯位了,把正旦給了寶玉,小旦給了寶釵,小生給了黛玉。
鳳沅看書想了許久,理出了三層的解讀。
第一層最簡單的,大約就是賈母不想那麼明顯地對外宣示自己的傾向,所以用錯位的方式既表達了自己對寶黛姻緣的祝福,又沒法直接對應上。
可若再往深想,小生給了黛玉,會不會是賈母在肯定黛玉的智識與理性擔當,開局黛玉初入賈府時說自己讀了《四書》,賈母當即提點她“姐妹們只些許認得幾個字”,那是保護,也是認可。她大約在心裡早就覺得,這個外孫女在精神上,是與寶玉平等對話甚至引領他的人。
把“小生”給她,便是把她放在了那個能與寶玉並肩而立的位置上。甚至鳳沅此刻還想,賈母會不會下意識地認為,黛玉才是她真正的“孫兒”。
第二層,是從名字本身來看。芳、蕊、藕,包括那個已經去了的小旦菂官,這四個人,正好是蓮花的四個部分。
芳官是“群芳”,寶玉是“絳洞花主”,芳官代表他身邊群芳的概括,是盛開的花。
蕊官是花蕊,是花的精華,寶釵是“群芳之冠”,她的冷香丸便是花蕊製成,“蕊”象徵她花中之冠的地位,也象徵她作為“替補”的宿命。
藕官是蓮的根莖,根是生命之源,藕象徵黛玉是寶玉情感的根基與源頭。
把“根”給了黛玉,把“蕊”給了寶釵,一個提供生命的滋養,一個展現外在的芳華。將“藕”給黛玉,也暗示著她“質本潔來還潔去”,像深埋的蓮藕一樣,是寶玉永遠的精神歸處。
死去的菂官的“菂”字的讀音是dì,它的意思是指蓮子。宋代歐陽修《祭薛質夫文》中有句話:“莖華雖敷,不菂而枯”,意思是蓮花就算莖葉和花朵都展開了,也可能不會生出蓮子就枯萎了。這正好對應了菂官還沒正式出場就早早死去,象徵著美好的事物還未結果便已凋零。
既然蓮子已經早早去了,所以很有可能寶玉和寶釵婚後是沒有孩子的。
第三層,便是流傳最廣的“黛死釵嫁”的隱喻。
小生藕官與小旦菂官因戲生情,菂官早逝後,藕官悲痛祭奠,後來補了蕊官,藕官與她依然恩愛,解釋說“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絃者,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死者反不安了”。
藕官對映寶玉,菂官對映黛玉,蕊官對映寶釵。菂官是蓮子,味苦,且早逝,對應黛玉淚盡而亡的結局;蕊官是“花心”,作為菂官的替補,象徵寶釵在黛玉死後嫁給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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