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觀園管理鬆散、沒有規矩,且賈母和王夫人不在府裡,人心浮動的。兩件小事如同推動了多米諾骨牌,下一件事的引子,便是柳五兒想要進寶玉院子裡伺候這件事。直接的導火索,卻是司琪想要吃一個蒸雞蛋,可如今司琪已經提前出府了,那這個要蒸雞蛋的人,又會是誰呢?
鳳沅細細地看了前前後後,發現這件事和林妹妹沒有什麼直接關係。這件看似錯綜複雜的事,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柳五兒。
她的母親柳家的,是負責姑娘們廚房的小管事。因柳五兒長得好,據說和平兒鴛鴦紫鵑差不多的模樣,就是身體不好,她娘便想把她送到寶玉房裡當差。
寶玉房裡的丫鬟被王熙鳳要走了一個林紅玉,又因蝦鬚鐲的事走了一個墜兒,所以在旁人眼裡,尤其是柳家的眼裡,寶玉的房裡就多了兩個缺。
可為什麼沒補呢?
因為寶玉房裡的丫鬟有老太太借調過來的,比如襲人,若真按人頭算,其實並不缺人。可這些內情,知道的人並不多。其次,如今賈府管事之後才知道,府裡虧空不小,所以這些要額外花錢的事,基本上能壓就壓。
柳家的找不到通天的路子,便想了個迂迴的法子,她之前對梨香院的戲子們好,她們也和她親近,比那些派給她們的乾孃還要親近幾分。她便找了可能會被派到怡紅院的芳官說情,讓芳官跟寶玉提,讓寶玉去要人。
這個路子對不對另說,單說讓寶玉去要一個長相美貌的丫鬟,她怕是半點也不瞭解王夫人的性子。更何況,她明面上說是想讓柳五兒多拿一份月錢,說寶玉院子裡的事不多、人也好相處,可柳五兒一直沒有差事,已經十六歲了,怎麼看都更像是衝著姨娘去的。
鳳沅卻覺得沒那麼簡單。
原著裡有一個伏筆:趙姨娘孃家的一個晚輩,叫錢槐的,跟著賈環讀書,父母在銀庫當管事,算是中等奴僕的地位。
他看上了柳五兒。
柳家的夫妻是同意這樁婚事的,可柳五兒卻死活不肯。錢槐被拒後,“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他的性子明明白白地寫著,仗著家裡有些錢勢便囂張霸道,而且他確實有門路、有辦法。
所以,很大的可能是,柳五兒並不是衝著姨娘去的,她是衝著避禍去的。她記掛著寶玉屋裡的人以後會放出去,那是一個她能逃開錢槐的出口,哪怕那出口窄得幾乎看不見。
鳳沅在心裡把這一層想通了,不由得嘆口氣。這本書裡,很多女性角色都在努力地掙扎著,想要掙扎出一條路來,哪怕是一個只出現一次兩次的路人甲。
按照前八十回,柳五兒實際上是病死了的。可廣為流傳的續作卻讓她活了過來,頂替了晴雯的位置,可能續作作者覺得兩人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吧。
鳳沅覺得不對,兩人本質上可能是不一樣的。晴雯是恃才傲物,心比天高;柳五兒到十六歲才想起尋路子去寶玉院子裡伺候,她不是心比天高,她是實在不想嫁給錢槐。
這個衝突的前半段,是柳家的無意間得罪了部分丫鬟,那不過是一種微妙的環境。芳官和柳五兒關係好,送了半瓶玫瑰露給她。柳家的想著給自家弟弟送去,她弟弟在門上當差,她侄兒正好病了,是熱病,說吃這玫瑰露剛好。
她弟弟又包了茯苓霜回贈,說是給柳五兒補身體的。
這茯苓的來處也挺讓鳳沅唏噓的,粵東的官來送東西,兩筐進了府,一筐茯苓門上的人分了。真正是宰相門前七品官,這門房的盤剝厲害得很。幸虧她早早就立了規矩,林家,或者說馮府的門房是不敢隨意留這些東西的。
同時,粵東也挺有意思,粵東、海運、王家,看來大約是藉著賈府找王家辦事的。
言歸正傳,柳五兒便想著把這個送給芳官,還玫瑰露的情,也是催著芳官跟寶玉提進來伺候的事。可現在,因趙姨娘鬧了一通,芳官這些人也不能在園子裡走動了。柳五兒便偷偷來到梨香院,如今是她們的培訓場地,把芳官叫到門外的角落裡,把自己的難處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芳官聽了,蹙著眉頭想了半晌,才低聲道:“那邊怕是要等些日子。我如今也進不得園子裡去了,那屋裡各個眼朝天。你若是想要再走路子,唯有秋紋是個見錢眼開的,什麼好處都願意拿一拿。這樣,我這裡還有點稀奇玩意,選一樣給你,你替我送到秋紋那裡去。這茯苓你也送她,央她也說一說。”
她說著,又恨恨地補了一句,“都怪那趙老不死的,鬧這一場,還連累了姐妹們。”
柳五兒愁眉微蹙,唉聲嘆氣地就要走。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藕官卻忽然開口了:“你要真找人幫忙,或許林姑娘能幫你。若是你願意跟著林姑娘,以後離家人也無妨,或許還能跟著林姑娘家去,路子更多。”
柳五兒搖了搖頭:“可林姑娘屋子裡的,除了粗實婆子和粗實小丫頭,其他屋裡伺候的,除了紫鵑姐姐,都是她自家帶來的。月錢也是林家發,除非上頭髮話,她要添丫鬟也只會跟林家要,怎會在咱們這裡要呢?”
她不是沒想過林姑娘這條路,她是真的不想陷進錢槐那一攤子爛泥裡。可她也知道,自己和林姑娘沒有交情,貿然靠上去,只會讓人覺得她有心攀附,甚至還攀附不上。藕官聽了,沒有再狠勸,只輕輕說了一句:“我只是覺著,那裡頭的,林姑娘最靠得住。”
柳五兒點了點頭,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她低著頭,溜著樹蔭出了梨香院,一路躲著人走到了怡紅院門口。
她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叩了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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