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就在此時，柳五兒話還沒出口，那邊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人路過，一眼便看見了她，揚聲問道：“你是誰家的？在這裡做什麼？”
柳五兒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茯苓霜差點掉在地上。她忙低眉順眼地回話：“我是廚房柳嫂子的閨女，我媽讓我送東西進來。”
林之孝家的腳步頓住了，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語氣不鹹不淡的：“剛我遇到你媽了，她正鎖門出去，也沒說要送什麼東西進來。你倒是說說，送的什麼？”
柳五兒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茯苓霜，可那東西來路不正，說了反而更糟；想說玫瑰露，可那是芳官給的，也沒帶著，一查就牽扯到怡紅院。她站在那裡，像一隻被堵在死衚衕裡的小獸，四面八方都是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腦海裡忽然想起了藕官說的那句話，“林姑娘最靠得住。”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唰唰地往下流，聲音又急又顫：“家裡得了點茯苓霜，想著這東西養人，園子裡據聞林姑娘身子最弱，我便想著送進來討個好。可我在園子裡不熟，走岔路到這裡來了……”
林之孝家的一聽牽扯到林黛玉，便沉吟了一下。她心裡很清楚，林黛玉雖然是個寄居的表姑娘，可背後有林如海那個從三品的爹，又有馮太太那個在京城裡開了整條花漾街的繼母，還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不是她能隨便拿捏的人。
別說是她，便是王夫人想要自己姨侄女取而代之，都只能偷偷摸摸地來，都只敢藉著宮裡貴妃娘娘暗示。
旁邊有個和瀟湘館交好的婆子見狀，偷偷溜了去找林黛玉，簡單把前因後果說了。於是柳五兒被帶到了探春處，被無辜牽連的黛玉也帶著紫鵑雪雁趕了過來。
黛玉進門的時候，看見柳五兒跪在地上，眼圈已經哭紅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打溼了翅膀的鳥。黛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腦海裡便浮現出鳳沅給她畫的那張關係網。
柳家的、柳五兒、錢槐、芳官、秋紋，那些名字像一根根細線，在她心裡慢慢織成一張清晰的圖。她微微撐了撐額頭，這件事有點麻煩。母親讓她不要摻和最近的事，她除了日常請安，串門都控制在一炷香內，其餘時間都在書房裡看書習字。可怎麼就天降無妄之災呢？
柳家的原是賈母提拔的，卻不是任何一方的人，甚至都不是賈母的人，更像是賈母提拔的一箇中間力量的奴僕。
她曾是梨香園的廚子，如今是大觀園小廚房的管事。在這場風波里，她沒巴結上任何人，反倒得罪了兩派：
一是得罪了邢夫人那一派，司棋出府後，迎春因得了老太太賞識，那邊派了一個二等丫鬟過來伺候，份例還在老太太屋裡。這邊的份額，邢夫人自然是偏向自己人，於是就讓司棋的堂妹新棋進府。她進府後，便到小廚房要一碗蒸雞蛋，柳嫂子不肯給，因此與司棋新棋的嬸孃秦顯家的等人結怨；
二是拒絕了趙姨娘內侄錢槐的求親，得罪了趙姨娘及其黨羽。
這人正像無頭蒼蠅一樣想找人幫忙，卻求告無門。
黛玉看著柳五兒哀求的眼神，心裡忽然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剛來賈府時，也是這樣站在陌生的院子裡，不知道該往哪邊走。這府邸根基深的奴僕，哪個正眼瞧她了呢？當面不著痕跡地怠慢，背後拿著她的性格和身體到處打趣，這闔府上下，人人都知她身子弱牙尖嘴利。
哪怕如今，她身體好了，她也不怎麼爭那一口氣了，可這名聲卻無半點好轉的趨勢。
她又想起鳳沅說過的話：有些忙，能幫就幫一把，不圖回報，只當是替自己攢一分心安。
柳家的一家人破了規矩，但也不算惡，頂多算沒有靠山的可憐人。有缺點的可憐人，有點看人下菜碟，可這府裡，誰又不看人下菜碟呢？
她想到這裡，便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上回我是派人去小廚房說的是想吃茯苓糕，可不是茯苓霜，多謝柳嫂子還記得，這巴巴的送來，倒是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說著，看了柳五兒一眼，“記得歸記得，這不是裡頭伺候的人，卻跑進來送東西，是壞了規矩的。雖是壞了規矩，卻也是為了我。該怎麼罰，我聽三妹妹吩咐。至於這丫頭……”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柳五兒臉上停了一瞬，“性子靜，卻做得一手好糕點，深得柳嫂子真傳。等罰完了，我便想求了來，往後家去小住也帶著，能吃上柳嫂子那一手好手藝，也算是全了這份念想。”
柳五兒一口氣總算落了下去，對著黛玉深深磕了一個頭，那感激的神情，滿屋子的人都看得明白。
探春看了黛玉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可終究沒有開口，只道：“既然林姐姐開口了，這人便先由林姐姐領去。至於該查的事，還是得查。”
林之孝家的站在一旁，臉上掛著那種老實人特有的猶豫，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柳五兒家裡還要不要去找？
她和她老公是明面上的天聾地啞，實際上該知道的事一個不少，該收的孝敬一樣不少。秦顯家的早就暗示了，若是能把柳嫂子拉下來，推她上去，她一定送禮。可如今黛玉插了手，這禮便不那麼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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