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站在廊下，聽著裡頭那些紛亂的聲響，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猶豫了一分鐘，腦海裡忽然閃過去接連珍時，那位邊家公子說的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一片赤誠對父母至親，剩下的看萬人萬物都要同一種悲憫憐憫，卻不可事事人人都伸手。”
他當時聽了只覺得這話高深，此刻卻忽然明白了幾分。他想起鳳沅說過的話：毒瘡剜掉後，裹得嚴實可能會腐爛，有時反而要敞開，塗藥上藥，不捂著。
偷東西是不對的，他姑息過可兒，後來便出了墜兒偷蝦鬚鐲的事。這一回若是再姑息，下一個又會是誰？
更何況，彩雲偷東西是為了賈環。若他們是有互通心意的，這件事本應賈環出面。他一個做哥哥的，替弟弟的相好頂罪，傳出去像什麼話？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地、堅定地轉身走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衝進去說“是我拿的”，他頭一回覺得，世上的女孩子，也不都是純潔無瑕的，也都有令人惋惜的一面。
他心緒不寧，便往瀟湘館去了。進門的時候，黛玉正坐在窗前寫字，見他來了，也不抬頭，只道：“聽說今兒個你沒替彩雲大包大攬，倒是稀奇。”
寶玉往貴妃榻上一靠，舒服地嘆口氣：“還是妹妹這兒舒坦。如今想來，我們在外的時候，讀書寫文奔波，倒是無比自在。回到家裡，人多了，麻煩也就多起來了。”
黛玉嗤笑一聲，擱下筆，拈起帕子擦了擦手：“我還以為今兒個你也會替那些姐姐妹妹的丫鬟們遮掩呢。莫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說著，作勢要開啟窗戶看外頭的日頭。
寶玉忙忙告饒，卻又不解地問：“我依稀記得，打小兒就聽人說，真正的世家大族都很看重女孩兒，重視當家主母。如今我倒是看著，那些女孩兒剛到身邊伺候時都好好的，怎地日子一久，還沒嫁人，就都要變成魚眼睛了呢？”
黛玉冷笑了一聲：“我當你那臭毛病是怎麼來的呢？還有據說甄家的寶玉，也成日‘女孩好女孩好’的。世家子弟、書香門第，傳承百年甚至千年的，不是你們這種在脂粉堆裡替這個藏藏、和那個說笑。重視女子，不分嫁人前還是嫁人後，是把女子當同心同德的同袍一樣尊重和依靠。世家子弟也並非沒有 沒有的，可規矩守得好的，才能傳承下去。”
她說話間，把“納妾”兩個字含混過去了，可寶玉倒是聽懂了。
“尊重？我對她們還不夠尊重？怎樣才算是尊重？”他眼神里透出一股什麼，黛玉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清澈的愚蠢。
她好性兒地把筆擱下，拈起帕子擦了擦手，才道：“好吧。我就說你今兒個若是維護了彩雲，你是護住了她。可你就沒有尊重規矩，沒尊重你母親，畢竟你母親才是失主，而且這事還鬧開了，表明二舅母是在意丟東西這件事的。你沒有尊重柳五兒，這事含混過去，柳五兒在眾人眼裡就沒法聲張正義，不知全貌的人看她依舊會覺得她品行有暇。你沒有尊重二舅母院子裡恪盡職守的人，明明始作俑者已經找出來了，不公開懲罰，她們依舊會被連帶懷疑……”
她歷數了所有沒被尊重的人，甚至還包括了管著園子的王熙鳳、李紈、探春等人，洋洋灑灑，替一個人隱藏錯處，就是不尊重幾十人。
她可是鳳沅用各種“暗黑系”故事薰陶過的，鳳沅對她說：“你可以依照你的性子做事，哪怕戀愛腦也沒關係，那都是你的人生，但你必須有看得到全貌的能力，有想要轉身就轉身的底氣。”
她不知道什麼是“戀愛腦”，但她知道，母親是要她清醒地活著，而不是糊塗地被利用。以往，她顧忌寶玉從小兒的那性子，頂多把帕子摔在他臉上陰陽怪氣說幾句酸話，留個尖酸刻薄的模樣也無所謂。
可她從未就寶玉對女孩子這臭毛病這件事同寶玉正式探討過。這一回，是她頭一回肯說。她肯說，是因為寶玉第一次改變了，他沒有無底線地包容所謂女孩子了。
原來是教育出了問題，是隨著太祖打仗起家的勳貴，向著世家向著書香門第看齊，卻只看得到表面，沒學到核心帶來的誤差。林黛玉哭笑不得，以前她竟是完全沒發現。說起來，若不是鳳沅帶給她的一些改變，一些看問題的角度，或許她很久很久都發現不了這個問題。
寶玉也從未想過這個角度。他豁地站起來，眼睛晶亮：“我懂了！這世上的事，只要有了對錯，你偏左邊，必然會有右邊的人受牽連。真正的憐惜，是站在中間。也就是邊世兄說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真正需要偏向的，從來只有最親的人。
這是寶玉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堅定地認識到這點。
回到書房，他在燈下坐了很久，然後提筆寫了一首詩：
悔不當初年少時，錯把私情當至慈。
一朝識得規矩重，方覺前塵盡是痴。
花影滿窗終是幻，書香一室可為師。
從今且向書中去，莫負光陰莫負詩。
他寫完，擱下筆，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袖中，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也一併收了進去。他決定搬出大觀園，去前院書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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