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鳳沅到現在還在摸索這個時代,摸索這個時代的女孩兒男孩兒怎麼教養。她只是遇到了,便儘量剋制地表達一些相對吻合這個世界的、正向一點的價值觀。
可寶玉畢竟是和黛玉齊名的書中主角,心思通透,竟然這麼快就悟到了一點東西出來,甚至還打算做出改變。
她看著那首詩,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來,落在紙頁上,把那幾行墨字照得微微發亮。她想起那些她曾經讀過的、關於寶玉的種種解讀,忽然覺得那些解讀都不如眼前這一行字來得真切。
那一夜,柳五兒被安置在瀟湘館後罩房一間空著的小屋裡。屋子不大,但窗明几淨,床邊還放著一隻新換的細瓷茶盞,裡頭裝著溫熱的白水。黛玉讓紫鵑給她送了一床乾淨的薄被,又讓雪雁端了一碟子點心來,什麼也沒多說,只讓紫鵑帶了一句話:“先歇著,明兒再說。”
柳五兒坐在床邊,捧著那杯溫水,好半天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想起自己這一天經歷的事,從怡紅院門口被攔下,到跪在林之孝家的面前扯謊,再到被帶到探春跟前,最後被黛玉輕描淡寫地接了過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一口快要合上的井裡撈了出來,可井口還開著,她不知道那根繩子會不會斷。
外頭卻沒有她這般安靜。
柳家的被暫時卸了職,廚房那邊換上了秦顯家的暫代。秦顯家的原以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便連夜打點起來,給林之孝家的送去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又打點了賬房並宴請同事。
她送這些東西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心裡那把算盤已經撥得噼裡啪啦響:若是這差事能坐穩了,這些虧空很快就能補回來。
可她萬萬沒想到,王熙鳳一句話就定了性,柳家的很快放了回來,恢復了原職。秦顯家的那些送出去的禮,就成了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新棋在屋裡氣得摔了一隻茶碗,又讓人悄悄去打聽,最後聽說審出彩雲的是平兒,她便把這訊息遞迴了邢夫人那一派。於是邢夫人那邊越發恨王熙鳳主僕胳膊肘往外拐。
迎春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之後,實在覺得難受。她坐在自己屋裡,看著窗臺上那盆半枯的秋海棠,覺得這些日子像是被人推著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選的。她想了想,便趁著一日午後無人注意,悄悄來到了瀟湘館。黛玉正靠在窗前看書,見她來了也不多問,只讓紫鵑搬了凳子來。
等伺候的人都下去了,迎春才自在點。
饒是如此,她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林妹妹,你先前去我那裡,我都不敢說。我屋裡那些人,竟是一個都不敢信,誰也不知道她們是長在誰身上的眼睛。便是邢妹妹,我也是不敢全信的,說起來她也是母親的侄女。”
黛玉把書合上,看了她一眼:“二姐姐今兒個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來了?”
迎春悠悠地嘆息:“我在府裡都是甘當木頭,凡事不出頭,廚房送什麼我吃什麼,可母親那邊給我安排的大丫頭,無論是過去的司棋,還是如今新棋,都是極要強,極有主意的。之前新棋鬧著要蒸蛋的事,我聽了不知如何是好,就是我,也不會去打砸掀人家庫房看雞蛋的。”
黛玉聽著,手裡的書頁被她無意識地折了一個角。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說這府裡的女孩子未來都堪憂,迎春的父母都是愛錢的,可能會為了銀子把她賣了;惜春像是沒有嫡親的父母兄嫂一樣,未來根本沒人放在眼裡;探春只能巴著王夫人,因為她的姻緣捏在王夫人手裡,可王夫人也是個個人情感淡漠的人。
既然大舅舅大舅母愛錢,想到之前邢岫煙拒了的薛蝌的親事,如今邢岫煙大半時間都不住在這邊了。聽說,是邢夫人惱了她,如此說來,可能是本來邢夫人可以拿到手裡的錢沒了惱火吧?
想到這裡,黛玉垂下眼簾,手指繞著帕子邊沿慢慢轉了一圈,像是隨口一問:“那個……就沒人提過,讓二姐姐嫁給薛家大哥哥?”
迎春苦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怎麼沒提。她們也沒防著我,我母親與人說話,我可是親耳聽見的。她說父親要嫁我,至少要五千兩彩禮,那都是他自己要收著的。我的嫁妝則是府裡出。可若是跟薛家議親,那錢財怕是落不到他手裡,他是斷不肯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她還說,姨媽所圖甚大,薛家攤子鋪得大,如今主家沒個能撐事的人,下頭的人又有些奴大欺主,週轉早已艱難,怕是想找個有錢的,恐怕還是商戶人家。”
黛玉聽得指尖微微發涼。她從前只當那些話是下人嚼舌根,可如今親耳聽著迎春一句一句地轉述,才真正明白,父母把女兒當作待價而沽的商品,在這府裡竟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桌邊的抽屜,裡面是她昨日才對過賬的賬本,親生母親留下的嫁妝,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上頭。她攥著抽屜拉手,心裡頭那股底氣便穩穩地浮了上來。
她想起鳳沅說過的話:“上頭換了天,下頭的權貴也會換天。你和寶玉的事,這一兩年恐怕就要落定了。成,決定權都不在我,在你,在你父親,在你的心意,在你父親的政治眼光。若是不成,你再告訴我,你想要怎樣的日子。我多去赴宴,總會想法子給你找個心性好的,就如同邊家那位少爺一樣的,努力去找,至於找不找得到,倒是沒法保證的。”
政治眼光是個新詞,但很好懂,黛玉經常聽鳳沅說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詞語來,結合她以前到處遊歷的經歷,也說得通吧?反正她不會追究,只是偶爾按照自己的理解,複述的時候讓鳳沅知道,現在的表達是這樣的。
說起婚事的時候,黛玉那時沒有接話,可心裡卻認認真真地想了好幾夜。她想起那位邊世兄,是好的。可他的好,是對他心上人的好,和他對旁人的“周全”是兩回事。若當年父親沒送她來賈家,而是送到邊家去,她的結局大約就是寶琴那樣,被那邊老太太急急地讓人認作乾女兒,定了名分,絕了想頭,如此而已。
所以,若說真要去遇、去賭一個“邊世兄”那樣的人,她確實可以先看看寶玉這邊。可她也不急,她還有很多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