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去問問大奶奶？”探春一邊說話一邊低頭看著手裡的棋子，像是在斟酌下一步落子。
“遇到大奶奶，她正往姨太太處去了。路上遇到了，大奶奶準了，叫來問姑娘。”林之孝家的語氣恭謹又滴水不漏。
看看，看看，無處不在的王家人，嗯，薛姨媽在這裡代表的是王子騰和王夫人的妹妹。所有人都知道，於是寶釵系的人，無處不在的存在感啊。
“怎麼不去回二奶奶？”探春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平兒正坐在一旁，聽到這裡便插了一句：“不用回了，我回去問一聲就是了。”
探春便像是沒什麼可說的了，點了點頭：“那就攆了出去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拂去一粒落在棋盤上的灰塵。
那邊惜春坐在角落裡，從剛才起便一直沒有說話。她低著頭，像是也在看自己面前的茶盞，可她的指甲掐在掌心，掐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黛玉正坐在她不遠處，餘光瞥見她的神色不對，便微微側過身子。
惜春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這個機會，偷偷蹭到黛玉邊上，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滿是汗，溼涼的。她湊過來，聲音極小極小：“她一家子身契書都在我這裡。”
黛玉反握住惜春的手，那手微微有些顫抖。她和惜春往來多，中間也帶著惜春回過一次家。鳳沅給她的關係網，她當時就覺得惜春身邊的人很詭異，除了入畫和她的哥哥，其他雖是寧國公府的人，但關係都是中下層乾乾淨淨的老實人，關係簡單得像一張白紙。而這些，據說是賈敬一早安排的。
便是入畫，父母都在老宅，叔叔嬸嬸和他們關係不好，也是簡單的人，只能靠著主子。可入畫的哥哥後來被賈珍看上了，帶在身邊，這才複雜了。如今入畫嫁了石呆子，惜春身邊的人其實蠻簡單的。
黛玉沒細想，只低聲道：“別怕。既身契在你這裡，被趕出去了，也是聽你的。”
“可彩兒娘是我和我爹通訊往來的唯一送信人。”惜春的聲音還是平的，可那平底下壓著的東西像是一塊薄冰，踩上去就會碎，“林姐姐，若是以後都是我哥哥嫂嫂管我，我就真沒活路了。”
她的眼神是冷靜的，語氣是平淡的，可手心裡的汗是灼熱的。
黛玉沒有接話。她過年的那個差事本就是階段性的，加上還南下探親過，對於管家理事是沒半點話語權的。
她見寶玉正坐過來，像是在等什麼，便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三妹妹越發有氣度了。若是別人得了這個管家權，早就張狂起來了。”
她語氣輕巧，像是閒話家常，卻是反話正說。一件事要問三邊才能拿定主意，這府裡的僕婦怕是忙著這裡跑那裡跑了。偷盜的有人掩藏，說話不好聽的就要攆出去。這就是所謂的莫須有罪名。
此時，她也是提醒寶玉注意這件事。
寶玉顯然也想到了。他坐在窗下，看著外頭彩兒娘被人帶走的背影，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說話不好聽？那晴雯平日裡說話更不好聽，她得罪的人比彩兒娘多得多。若是以這個由頭來攆人，晴雯便是第一個。
可見是林妹妹比他聰明，看到了他素日里並沒有看到的。他想要說話，黛玉卻扯了扯他的袖子，微微搖了搖頭。林之孝家出面，這麼離譜的理由直接說出來，就是鐵板釘釘上的事，而且一定有後頭的主子撐腰，是這個府裡真正有管事權的主子，不是他這種被母親祖母護著的假主子。
兩人向來默契十足。寶玉垂下眼簾，換了個話頭：“說起來，三妹妹年前就把園子分出去了。這眼看到了年底盤賬的時候，聽說那幾家都有孝敬送進來，也不知都是什麼稀奇玩意兒。別到時候又拿我和鳳姐姐當筏子，立她的威。”
黛玉也順著他的話道：“如此說來，這樣方是好的。不說家裡，只說這園子裡，開銷實在大了一些。我雖不管事，卻也曉得，出得多進得少，不是好事。”
寶玉少年意氣，天真地說：“管它短了誰的，斷不會短了你我的。”
黛玉放下茶盞，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三分好笑三分認真：“我可沒用你家的。我的人我家發月例，我住園子裡，我母親節禮年禮都會厚上三成，我父親也會送我的開銷過來。”
兩人說話聲音小，旁人聽不到。襲人端了兩杯茶走過來，笑著說：“你們兩個光顧著說話，可口渴了。”
寶玉端了一杯，一口喝了，然後起身出去，想去看看彩兒娘是怎麼被送出去的。襲人看到寶釵和黛玉坐一處，下意識便端著剩下那杯茶往寶釵那邊走去，語氣裡帶著討好：“哪位渴了先喝，我再去倒一杯去。”
那杯茶原是黛玉的，她臨時換了主子。
看看，看看，自從上頭換了天，這是人人，處處都在以寶釵為先，放在黛玉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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