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注意到寶玉的沉默,心裡便沉了一下。她不是過去的寶玉那樣的傻子,自然立即知道寶玉可能想到了什麼。她立即直接認了:“我那裡還有一條,和這條一樣的,拿來給你。”
裙子拿來,小丫鬟伺候著換了。寶玉扭頭就出來了,襲人跟在身後,低聲道:“二爺,我那衣裙是薛大姑娘送的。往日她們也送我東西,你讓我都收著,說是她們愛重我。我就沒想到跟你說。”
寶玉沒做聲,只點了點頭,回到了熱鬧中去了。
襲人說的自然是實情,他是始作俑者,而下頭的人可能剛開始只是偏了一點點,可這路就是這樣,一天偏一點,日子長了,就離正道越來越來遠了。
從一心只為了祖母,到後來服侍雲妹妹又一心一意,再到對自己一心一意,本是個實心眼的。但她卻在丫鬟們的競爭,以及自己的縱容中,越走越遠了。寶玉其實搞不清,她如今到底算是誰的人,祖母?母親?寶姐姐?
總之不會是自己,自己對她的好和信任,成了她對他人的投名狀。
其實若是鳳沅看到這一幕,大約會鬆一口氣。原著裡這段,寶玉在香菱換衣裙時竟然沒有避讓出去,只是轉個身就算了,太沒邊界感了。
要知道那時香菱是薛蟠的通房丫頭,就算不是這層關係,男女大防也是應該有的吧。那是鳳沅看了許多紅樓解讀,極少人提到的一幕,電視裡也沒有被人演出來或者做成切片,卻是鳳沅對寶玉印象最不好的一個隱藏的小細節。
那是一個男子對女性,尤其是身為奴僕的女性的不避嫌不尊重。
從這點上來講,難怪王夫人後來要查抄大觀園,始作俑者之一便是她的親兒子。
但是,這個世界的寶玉一點點重塑的世界觀,總算沒有毫無底線地到處憐惜,也在蕊香換衣服的時候退了出來。可鳳沅也大約不會誇他,這算進步,卻也遠遠算不上鳳沅價值觀裡的什麼“好男人”的標杆。他只是從那團混沌中往外走了一步,離岸還遠得很。
而這一刻,碎掉的是襲人。她跟在寶玉身後,看著他那副沉默的樣子,心裡頭忽然空了一塊。她跟了他這麼久,從沒有見他對她這樣,不責備、不追問、不發火,只是點了點頭,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可她知道那跟她從前見過的所有都不一樣。她站在那裡,像是一把被人輕輕抽走了底座的椅子,還沒有倒,卻已經知道那支撐已經沒了。
那邊不知怎的說起了生辰來。探春端著茶盞,掰著手指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偏生這麼巧。大姐姐佔了正月初一,還可巧和太祖太爺一天的生日。過了燈節是姨太太和寶姐姐,她們孃兒兩個巧。三月初一是太太,初九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
黛玉垂眸,吹了吹眼前茶杯裡的茶末,並不做聲。她低垂著眼睫,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可那盞茶在她手裡端了很久也沒喝。
二月沒人。
那邊襲人跟著寶玉回來,正好聽見探春那句“二月沒人”。她原是端著一碟新切的果子進來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把方才在蕊香換裙子時落下的那點不安修補回來,便笑著說:“二月怎麼沒人?二月十二是林姑娘。只是不是咱家的人。”
這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悔了。前頭寶釵和薛姨媽都算“自家人”,偏偏林姑娘不是。她原是想討個巧,順著探春的話頭把林姑娘也帶出來,好顯得自己記掛著主子,可那“不是咱家的人”幾個字一出來,便像一根針落在了綢面上,不大不小,卻扎得人一眼便看見了。
這邊不是寶玉調侃,也有其他人調侃,說襲人記得是因為她和黛玉同一天生辰。
黛玉沒有抬眼,像是根本沒聽見那句話。她只是端著自己的茶盞,慢慢地抿了一口,指尖在那白瓷盞沿上停了一瞬,才輕輕放下。可她心裡清楚,這話不是襲人一個人說的。從上到下,都有人在暗示、在明示,金玉良緣才是正緣,林姑娘不是自家人。
放在過去,不管內心怎麼想,但無論誰說起,沒有人敢明說林姑娘不是自家人,可如今有人說了,那層窗戶紙便破了一半。她沒看襲人,而是看了一眼探春。
二月份生辰時,她被鳳沅接出去玩了一日,在那之前,探春主事提前給她過了生辰。
所以,探春又怎麼會不記得?探春是提醒她,可那提醒本身也帶著一分微妙的疏遠,她是巴著王夫人的,雖然後來略有了些自主的意識,可在大事和明面上,她又怎敢違逆王夫人?她的前程,可都在那位手裡捏著。
一個外來的表姐,或許在一些事上提點了幾句,總比不上嫡母握著自己的未來。
原著裡,探春是真的偏向王夫人,多少有些順勢擠兌的意思。而在這裡,探春是受過她恩惠的,她逃不開王夫人的掌控,卻還是藉著那句話提醒了她。
林黛玉無所謂得很。
放在原著裡她也無所謂,畢竟探春決定不了她的走向,無論是喜慶的結局,還是悲劇,都無法決定。只是情分微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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