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一個丫鬟抽空上來換茶,湊到鳳沅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太太,連珍姑娘剛回府了。聽聞太太在接待柳公子,便讓奴婢傳話說,柳公子於她也有救命之恩。早前她就備了一份謝禮,原打算等太太這邊給柳公子送節禮時一併送過去,如今人既然來了,可否送過來?”
鳳沅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連珍,甄英蓮,曾經的香菱。
柳湘蓮,湘蓮,蓮。
香菱、湘蓮,名字都有些相似,諧音鄉鄰相連,原本就是同在一個荷塘裡的。原著裡柳湘蓮打了薛蟠,又救了薛蟠,薛蟠又是香菱的丈夫,這三個人之間繞來繞去的關係,難道原本是有伏筆的?只是後來沒寫完?她心裡那些念頭轉了幾轉,卻沒有深究,只低聲道:“等著。”
等丫鬟退下之後,她放下茶盞,看向柳湘蓮,語氣不疾不徐:“我這裡讓小兒女湊對,看的不是我的眼光,是小兒女之間自己的感覺。這樣,我自留意這件事。之後我會尋機會,有意與你相看的——咱們找機會相看了,能有緣,再論親,如何?”
柳湘蓮無有不從的,趕緊起身鞠躬道謝。他大約是沒想到這位馮夫人如此爽利,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便把事應了下來。
兩人約定過了中秋之後,等鳳沅物色好了再相看。她又道:“之前你救了我們幾個,那幾個小的各個都感謝得很。我妹子備了一份謝禮,你既在此,我便讓她親自送你,也是心意。”
不是相看,其實也是相看,對他們不是相看,對自己來說是。鳳沅心想,這樣也不至於壞了名聲,她在場呢。
丫鬟去請了連珍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端著一隻紅漆托盤從裡間走出來,走到柳湘蓮面前,低眉順眼地行了一個禮,聲音不高不低:“多謝俠士施以援手。俠士在江湖多有危險,我這邊備了三件禮物,一件帶護心鏡的外衣,一份特製的金瘡藥,還有一把特質手弩。”
她把托盤輕輕放在桌邊,一樣一樣地介紹。
其實都是鳳沅找了方子畫了圖紙,然後讓連珍去跟進的。
那外衣是讓針線房做的,前胸後背各嵌了一片打磨過的薄鐵片,外頭用厚實的布料裹著,看著和普通衣裳無異;金瘡藥是根據鳳沅的方子改良過的,加了兒茶,那是她從舅舅的鋪子裡見到的南洋藥材,搜了自己的電子書才知道可以升級金瘡藥的止血效果。
上次遇險之後,鳳沅就搜了許久的電子書,找了幾樣東西出來,是這個時代有,改良一下又不突兀的。金瘡藥她直接和京裡邊太醫合作,目前還沒引起注意。
手弩她有些不敢擅專,去信把圖紙寄給了林如海,那邊立即奉給了朝廷,假借南洋技術改進的。朝廷工坊做了一批加急的樣品,小巧輕便,射程不遠但力道足夠,最適合近身防身。
這批樣品,送了鳳沅三十把,嗯,名義上是送給林如海的。
鳳沅送了七把給林如海,八把給舅舅一家,然後自己、黛玉、連珍、奶孃幾人一人兩把。此刻,連珍把屬於自己的一把送給了柳湘蓮。她遞出去的時候,指腹在那弩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些捨不得,可還是穩穩地交到了柳湘蓮手裡。
柳湘蓮接過那幾樣東西,低頭看了一眼,心裡便是一震。那金瘡藥且不說,那件帶護心鏡的外衣,是行腳之人最實用的東西;而那把手弩,更不是尋常人家能拿得出來的。他抬頭看向連珍,這是兩人頭一回正正經經地打了照面。
她站在那裡,挺拔安靜,竟是絕色,像一枝剛被移栽到新土裡的名花,還沒有完全舒展,可已經紮下了根。柳湘蓮忽然覺得臉上一熱,趕緊低下頭去,心裡那句“不用相了”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到底沒有說出口。
他握著那把手弩,覺得那東西輕得很,又重得很。
連珍也抬眼看了他一下。她心裡沒有那種驚豔和慌亂,只是覺得這人站在那裡,像是一株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她想起那些遊記裡寫的山川和江湖,心想,這人一定去過很多地方吧。她有些羨慕,也有些嚮往,但那些念頭在她心裡轉了一圈,又安安穩穩地落回了原處。
她沒有多看他第二眼,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禮,便退回到鳳沅身後去了。
鳳沅雖然是個沒談過戀愛的新兵蛋子,但言情劇看了不少,她立即就發現了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無聲的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安靜地試探著接觸,又怕驚動了對方。
她看了連珍一眼,又看了柳湘蓮一眼,心裡那桿秤輕輕晃了一下,隨即穩住了。她做了一回惡人,站起身來,語氣客氣而疏離:“我家老爺在外,就不留柳公子午食了。中秋之後,再說。”
柳湘蓮被她這句話堵住了正要出口的話,便只好起身告辭。他走到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連珍正站在廊下,低頭整理那隻托盤,日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鍍了一層金。
他沒有多看,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些。風吹過廊下的桂花樹,把細碎的花瓣吹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替什麼人鋪了一層薄薄的、還沒落定的路。那條路還沒有名字,也還沒有人走上去,可它已經在那個秋天裡,悄悄地有了方向。鳳沅站在窗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連珍,輕輕嘆了口氣,把那些還沒成形的念頭先擱到了一旁。
沒想到這麼陰錯陽差,可能湊成一對?鳳沅坐在燈下,把今日的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她倆倒是合適。連珍的志向,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把那些遊記裡寫過的地方都走一遍,寫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而柳湘蓮,一個走慣了江湖的人,早把山川當作院子裡的花木、江湖當作家門口的巷子,他的去處,恰好是她的嚮往。可她沒有急著往下想,只把那念頭暫時擱在了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