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柳五兒的時候,鳳沅犯了難。她把那個怯弱的丫頭叫到跟前,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認真地看著她:“柳五兒,你這個心疾已經讓你平日裡怯弱,比旁人更做不得重活。我想問問你,你都會些什麼,未來你想要怎樣過,比如怎樣的夫婿,想不想拼命生個孩兒什麼的。”
她問得很直接,像是把一個沉甸甸的問題擱在桌面上,等著她自己來拿。這個世界裡,正常產婦生孩子都有風險,心疾,恐怕是九死一生。可鳳沅又不想打著“為她好”的旗號,直接替她剝奪了當母親的權利。
那念頭一出來,她自己先覺得不對勁,哪怕她的任務就是來救人的,可她依舊不覺得自己就可以武斷地決定一切。她只能把那條路指給她看,讓她自己選走不走。
柳五兒低著頭站在廊下,想了想,聲音不大卻平穩:“夫人,奴婢父親母親從未想過那些。他們總是憂心奴婢活不長,奴婢就想活得長一些,不想結婚生子,願自梳。奴婢別的會的,旁人也會,就是會做一些小食。奴婢母親都說小食這塊,她不及奴婢多也。沒讓奴婢隨她在廚房當差,是怕園子裡的小姐要點心不分時辰,需要長長地守著,奴婢身體受不住。若夫人垂憐,奴婢可少要些月錢,願為夫人做小食。”
鳳沅聽了,點點頭:“那你就不用隨小姐回去賈府了,先安置下來,隨嬤嬤學學這邊的規矩。你的活計我也想好了,你可願帶徒弟?月錢除了做工的,還有當師傅的,根據年限,也可拿小食鋪子的分紅。不會低於每月三兩銀子。”
柳五兒忙不迭地點頭,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亮光。她做小食是靠自己摸索出來的,昨兒個新奇的玩意兒別人學去了也無妨,她總是能想些新的,還能拿月錢,到時候存了,給母親一些,家裡日子也好過一些。
鳳沅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便有了計較,想著明兒個可以抄一些方子出來,沒準之後還能喝上珍珠奶茶呢,這丫頭大約是喜歡鼓搗這些的,那就讓她鼓搗去。
柳五兒被安置到後罩房的一間小屋裡,鳳沅讓奶孃給她送了一床新被褥和幾件換洗衣裳,又讓卷兒帶她認了一遍廚房和庫房的位置。她路過廊下時,忽然站住了腳,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柳五兒,那丫頭正蹲在廚房門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小陶罐,像是在聞裡頭的味道。
鳳沅沒有打斷她,只是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
算了,她原本想說,若是以後她家人得了賣身契出來了,也可過來,以後再說。這一家子其實都是技術性人才,有心眼,但不多。
那邊賈母卻已經來人接黛玉了,鳳沅趕緊迎出去。
來接人的理由是王熙鳳臨盆在即,之前黛玉協助管家管得挺好,如今也請她回去坐鎮一二,言辭懇切。鳳沅聽了,心裡便覺得有些不對,之前黛玉幫著管過一點瑣事,後來南下回來就沒管過事了。
哪怕王熙鳳臨盆,有平兒、有李紈、有探春、有寶釵,甚至現在迎春惜春都是幫得上忙的,人手是夠的,怎麼偏要叫黛玉回去?
她想了想,卻也沒有攔著。
因為黛玉自己倒是肯了。
不肯能怎麼辦?這個世界最講孝道,外家長輩有請,她又如何能拒絕。鳳沅握著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總覺得事情不簡單。遇到難辦的,就推給父親母親,你別難著自個兒了。讓雲錦跟你跟緊一點,這回和青鸞白芷就不要分開了,讓她們跟著你。讓鴛鴦和雪雁守家。”
黛玉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抱了抱鳳沅,便上了馬車。馬車駛出巷口的時候,鳳沅站在門檻裡看著那車影消失在轉角,心裡忽然浮起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黛玉到了賈府,直接就被引到了賈母的上房。她進門的時候,先看見寶玉跪在屋子中央,背影挺得直直的,像一株被風吹彎了卻沒有折斷的竹子。賈母端坐在上方,不停地垂淚,手裡的帕子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王夫人坐在一旁,怔怔地望著難得倔強起來的寶玉,手裡的佛珠一動不動,像是忘了捻。
賈母看見黛玉進來,像是看到了一根浮木,聲音不成調地:“玉兒,你,你也幫著勸勸。”
她說著,抬手指了指寶玉,那手微微發顫。雲梨姑姑從賈母身後走出來,言簡意賅地說明了前因後果。
寶玉今兒個一早就稟明瞭祖母和母親,說要搬到外院去住,自此之後好生讀書,不求仕途經濟,將來沒準也能著書立說,也算有用。他想了許久,在自己厭惡的事和求上進這個矛盾點裡,硬是找出了著書立說這個路子。
可平日裡總是督促他上進,之前也似乎贊同他去外院住著的母親聽了,卻大驚失色;祖母竟也不同意。偏生兩人又不說緣由,只說“在園子裡也是可以用功的,何苦要到外頭去”。
寶玉跪在那裡,淚流滿面,聲音卻還是穩的:“孫兒只是想換個地方讀書,又不是要出家去。還是在這個家裡,怎地就一定要住在園子裡。”
賈母拿帕子按著眼角,沒有說話。王夫人沉著臉,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要去外頭住,誰來伺候你?誰來管你的起居?”
寶玉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卻到底沒有說出口。
黛玉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從寶玉身上移到賈母身上,又移到王夫人身上,心裡便有了數。她略微一想,便明瞭了,表面上,寶玉搬出大觀園,看似只是換了個住處,可在王夫人眼裡,那是兒子從她手裡滑出去的開始。
但實際上,恐怕是賈家出人才必出事。
考中進士卻當了道士,最近還隨著新舊交替去世了的賈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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