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真正捱打被管教,從來不是不好好讀書,而是闖禍!
黛玉沉吟了片刻,開口時語氣緩和,不急不躁:“二哥哥想出去讀書,原也是上進的好事。可你想想,咱們東府那邊,舅舅剛過世,你如今正是旁人盯著的時候。是貴太妃娘娘命你住進來的,你若是大張旗鼓地搬出去,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你和貴太妃娘娘不是一條心?姐弟生了嫌隙,多少人等著看熱鬧。更何況,那些人等著給貴太妃的弟弟設陷阱還來不及呢,你這一出去,不是正好遞了把柄到人手裡?你不如先順著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在園子裡住著,面上還是那個愛玩愛鬧的寶二爺,暗地裡用功便是了。等功夫下夠了,到時候一鳴驚人,誰還說得出什麼?”
她說著,像是在跟一個鬧脾氣的弟弟講道理,又像是在替他把那層窗戶紙輕輕地揭開一道縫:“你換到外頭去,就能好好讀書了?那些想要引誘你走上歪路的人,恐怕欣喜若狂,總算好下手了。便是你要到外頭去,那跟著的小廝和書童,也該好好敲打、好好學學規矩,免得被旁人收買了去,這不是一日就可成的。”
她說著,看了寶玉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認真,像是一盞燈從遠處照過來,恰好落在他站的那一小塊地上。
寶玉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像是有東西在慢慢亮起來,那層溼漉漉的水光底下,像是透出了一點方向的形狀。他不是沒有想過那些人會盯著他,可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看見那些目光的重量。
黛玉見他似乎聽進去了,語氣便又鬆快了幾分:“再說,你便想著,過兩年二姐姐就要議親了,好歹也等明年開了桃花社,讓二姐姐也跟著鬆快鬆快。來日想起園子裡的種種,不至於悵然若失才好不是?你便是要出去住,也等明年開社之後吧,不然我可不依,這詩社開了許多回,我還未主事過一回呢。”
她說話的時候帶著那種慣有的、三分認真七分玩笑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閒事,可那話裡的分量,寶玉聽出來了。他已經串聯起來的因果,又被黛玉點醒了,自己還是嫩苗,若是此時移栽在大門口,別人一腳就踩死了。還不如偷偷摸摸地,等到長到別人踩不死的時候,再一鳴驚人才是最好的。
他立即爬了起來,眼睛晶亮,像是剛剛被人從什麼泥潭裡拉出來:“還是妹妹想得周全,倒是讓我白白跪了這大半日。是我擾了祖母和母親了。”
他臉上還掛著淚痕,可那神色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灰敗了。賈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黛玉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那塊被眼淚浸透的帕子疊了疊,放在手邊。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裡的佛珠又開始慢慢地捻了。她看了一眼黛玉,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警惕。黛玉沒有與她對視,只是退到一旁,輕輕摸了摸自己腕上那隻空心銀鐲子。
那是母親給她特製的,自從手弩上交之後,母親不知怎麼就跟工部官員的夫人們熟了起來,硬是找關係做了這種帶機關的手鐲,非讓她戴著。那裡面可能飛出來的銀針帶著劇毒,見血封喉。黛玉有時候覺得母親想得太離奇了,在賈府裡,難道還有人來刺殺她,需要她拿銀針來反擊?
可她還是戴上了,像是為了讓她母親放心,也像是為了讓自己在那些看不見的暗處裡多一層薄薄的鎧甲。
那一日黛玉從賈母屋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她走在園子裡,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紫鵑走在她身後,低聲問了一句:“姑娘,寶二爺這事兒,您真的覺得他搬出去不妥?”
黛玉沒有回頭:“他搬出去是遲早的事,可不是現在搬。外祖母和二舅母不想他搬,無論是什麼原因,那就不能搬。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還沒攢夠笑話呢。”
她說著,步子沒有停,往瀟湘館的方向走去。紫鵑在後頭跟上,沒有再問,只是替她把被風掀起來的披風邊角壓了一下。廊下的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地鋪在青磚地上,像是一條剛剛鋪好的路,還沒有被什麼人踩過。風穿過那些燈影,把她們走過的路又吹涼了一層。
賈母和王夫人之間還有一番話沒有說完。
等寶玉和黛玉的腳步聲徹底遠了,賈母才緩緩抬起眼來,看向王夫人。她那雙眼睛在燈影裡顯得極深,像是倒映著許多年前的事,又像是透過王夫人看著別的什麼人。她沒有發火,語氣只是淡了幾分:“孃家是親人,婆家是家人。你也是有子也有孫的人了,也是聰明人,卻防不住有人生事。潔粉梅片雪花洋糖是好東西,鮑太醫也未必醫術不高明。”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提上來的,不急,卻沉。
王夫人臉色微微頓了一下。她自然聽懂了那話裡的意思,那燕窩、那冰片、那太醫,所有線索的盡頭都指向她。可她心裡清楚,她並沒有做過那些事。她沒有讓人在黛玉的燕窩裡動手腳,也沒有指使鮑太醫換藥。
可她知道這話說出來沒有人會信。
滿府上下,只有她那位好婆婆心裡明白,她手底下那些陪房是會擅作主張的,便是老太太的人,有機會也要巴結王家。當然,王家那邊若是明確讓她做點什麼,她也只能做,比如讓鮑太醫給黛玉把脈,這件事她做了。但其他害人的事,還真不是她做的。
除了她婆婆,其他人估計都是疑心她的。
比如心思玲瓏的黛玉,或許某一天,被帶著都多思多想的寶玉也會這麼想。
她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像是要把那些沉在水底的東西暫時壓住:“老太太,此前馮夫人提醒寶玉那件事,在東府被人算計那件事,她一個商戶人家的,如何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