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話頭轉開了,像是在一條快要沉下去的船上換了一個方向划槳。
婆媳多年,她就是靠著裝傻從不與婆婆衝突。
賈母神色不動,接過話頭時語氣淡淡的:“她知道什麼?京城都沒來過,又如何知那些隱秘。不過是林姑爺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有人像對珠兒下手一般要對寶玉下手,藉著那馮氏來說與我們罷了。”
她頓了頓,“以前,我尚不知林姑爺究竟還為誰辦事,如今想來,是今上。你也該好生想想,覆巢之下無完卵。”
那話落下來的時候,王夫人的佛珠沒有停,可她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她聽懂了那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分量,也聽懂了那句“今上”的分量。
王夫人回到自己院子裡的時候,周瑞家的已經等在門口了。她笑嘻嘻地走上前來,伺候她進門、梳洗、半躺下,一切動作都是那麼自然又熟悉,已經做了許多年,熟悉到讓人連苛責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王夫人閉著眼靠在榻上,周瑞家的便一邊替她揉著額角一邊試探著說:“太太,我嫂子今兒個還跟我說,說寶玉是受了誰的攛掇要出去住。那林家丫頭本就佔了一年半載的先機,先得了哥兒的心,不過是先來後到的情分有別罷了。只有住在這園子裡,寶姑娘還有後來者居上的機會,多走動走動,必然親熱。如今寶姑娘院子裡的人,和寶玉院子裡的人,也都好起來了,就是住在這園子裡的緣故。”
周瑞家的就是向著王家的一個頭目,再一些細節上慢待黛玉的事,無論是看客還是當事人,都當是她王夫人指使的,殊不知,她並不會事事看自己眼色。就像她就能做主,帶著劉姥姥去找鳳姐。
她並不是善心,她只是對著所有人展示她的被重視,無論是自己還是鳳姐,都要給她面子。她基本上算能做主子的主。
王夫人閉目養神,沒有接話。
她從來都不是聰明人,但她聽話,也少話,所以哥哥選了她嫁入公侯世家。她的婆婆和丈夫都看重她,當然,那份看重的背後,更多是王家的面子,是貴太妃娘娘的面子。她自得過,也覺得自己越發的是這家的掌權人。
可當她寫信給丈夫詢問寶玉去外院住的打算時,丈夫的回信卻讓她愣了好一會兒。他在信裡說,他得巡撫提攜,差事辦得好,約莫臘月裡就可回京,可能升任四品侍郎了。信末,他語氣嚴厲地補了一句:不得讓寶玉去前院住,就住在大觀園裡混著。
周瑞家的很快知道了寶玉要去前院住的事,而後王家那邊也知道了,藉著下人之間傳遞的訊息,王家那邊的意思也很明確:不能讓寶玉住到前院去。
王家的心思她懂,可賈政的意思她又看不懂了。王家是她的孃家,賈政是她的丈夫,這兩邊都在說同一句話,可中間的縫隙裡漏出來的光,卻是不一樣的。
她又想起黛玉那番話來,那丫頭說的那些道理,她似乎也懂,又似乎不全懂。
書香門第和新貴之間,大約是真的有什麼她看不透卻摸得著的東西。如果那差別真的那麼大,為什麼王家不與書香門第聯姻?她不懂。
但她婆婆的話,她聽進去了。
除了婆婆,所有人都認為鮑太醫是她請的,黛玉的飲食是她動了手腳,那潔粉梅片雪花洋糖也是她借寶釵的手給自己遮羞。雖然黛玉完全沒有受影響,她大約是久病成醫,竟然能察覺有些東西吃不得,根本不碰。
可王夫人知道,滿府上下只有她那位好婆婆心裡清楚,她手底下這些陪房,是會擅作主張的。便是老太太的人,有機會也要巴結王家。她自得,自得自己的孃家得力。可此刻躺在床上,想著寶玉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樣子,想著賈母那句“覆巢之下無完卵”,她忽然覺得那自得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往日沉了不止一層。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只覺得這一日說的話、聽的話都比往常要多了些分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她忽然有些透不過氣來。
賈母的心思就簡單很多,王家已經靠不住,但王家也不能得罪了。賈家不得當今聖上歡心,如履薄冰的日子裡,這個國公府邸要怎樣才能安穩過渡,她已經不知道了。甚至於,她也不知道那兩個真正當家的,賈赦和賈政,他們又都在外頭做了什麼。
這府裡,她唯一掛心的,也就是自己養大的寶玉了。便是不與黛玉結親,倒也可以託付給他姑父,林如海是今上的人,那是一條她看得見卻夠不著的路,但姑爺押對寶了。既然寶玉身在這亂局,必然不適宜出頭,那就只求活著。
她閉著眼,聽著外頭廊下的風聲,像是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都在那風聲裡慢慢落定了。
打破這一片沉寂的,是王熙鳳折騰了一天一夜,終於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賈府自巧姐兒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添丁,滿府上下都透著一股喜氣。訊息傳出來的時候,賈母正靠著引枕歇息,聽了便坐直了身子,連聲問“可平安”“孩子可好”,得了肯定的回話才重新靠回去,臉上那層細密的皺紋都像是被那訊息撐開了一些。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也頓了一下,像是終於有什麼東西能讓那串珠子停下來片刻。下人們來回傳話,說鳳姐兒雖累壞了,可精神還好,孩子哭聲又亮又響,是足月的胖小子。賈母便讓人去庫房裡挑了幾樣早就備好的物件送過去,說是給孫媳婦添喜,又讓雲梨親自去看著。
人人都去送禮。府裡府外,凡是沾親帶故的,都往榮國府送了一份心意來。
就連在府外的尤二姐也坐不住了。她在小宅子裡來回走了幾趟,手裡攥著一雙剛繡好的小虎頭鞋,針腳細密,是她花了幾個夜裡趕出來的。她望著窗外,對來送東西的興兒說:“我這邊也不知送些什麼好,便做了一些針線。你幫我問問爺,我可能送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