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說話的時候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等著被看見。
興兒站在門檻邊上,看著眼前這位溫柔和順的尤二姐,心裡頭便又急又嘆。他再次重申:“奶奶可別想東想西了。爺是不敢的,那可是個母夜叉,面甜心苦的。不說別的,就說她四個陪嫁丫頭,死的死,嫁的嫁,只剩一個平兒。饒是如此,咱們爺能摸上平兒的邊,一年統共一兩回,還要被她排揎。平兒姐姐惱了,說她原本不願,是他們求著她逼著她的,如今又來怪她,那邊才怕了,才消停。”
尤二姐卻像是聽見了另一層意思:“她竟怕身邊一個丫頭,那又怎麼會不好呢。”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真的篤定,像是那些“怕”裡藏著的是可以被慢慢焐熱的東西。
興兒有些無語,卻為了自家爺,便也好心又提點了一句:“你當為何只平兒姐姐好生在那裡?當年老太太從家裡選,從外頭買,得了十幾個長得好心思靈巧的丫頭,那時我們奶奶還沒嫁過來,但常來常往的。老太太把翠縷姐姐給了史大姑娘,二太太就討巧,討了平兒姐姐給了我們奶奶。因著是老太太的人,又是太太給的,她不得不忍著點性子。”
尤二姐聽著,點了點頭,像是把那些話收進了心裡,可她手裡的針線並沒有放下,那雙虎頭鞋還是被她小心翼翼地包進一塊素色的帕子裡,擱在了床頭。她大約想著,總有一日能用得上的。
那邊鳳沅也在研究紅樓細節。她正好翻到平兒來歷這一處,細細琢磨了一番,竟然得出一個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猜測。
老太太最開始中意的孫媳婦,大約不是黛玉,也不是寶釵,是史湘雲。在當下,門當戶對才是主要結姻親的方式。勳貴對勳貴,武將對武將,文官對文官,商戶對商戶。那些商戶為了巴結上頭,大多是送女兒當妾,如王家這樣把女兒嫁到商戶家的,反而是極少數。
有些勳貴想要換門庭,才會去考慮別的門路。比如賈敏嫁給林探花,那是榜下捉婿,對應的是賈敬考中進士、賈政也想走讀書的路子,那都是賈家試圖從武勳轉入文官體系的嘗試。
除此之外,在沒有任何其他干擾因素的時候,大家還是在同樣的人群裡選。賈家與史家,都是新貴,隨著開國皇帝打仗起來的,富貴有餘,教養子女和家族底蘊卻比不上那些傳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若是黛玉父母雙全,她的夫婿要麼從林探花的學生、同年等讀書人家裡出,要麼從林探花的同僚裡出,甚至也可能坐產招婿。可賈敏的死,以及林探花預知的劫數,讓他們不得不把女兒託付給賈家,才有了後來的木石之盟。
而在那之前,賈母心裡大約早就有了一個人選:湘雲。她是賈母孃家的侄孫女,知根知底,性情爽利,身世可憐但家世清白,是最穩妥的人選。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情合寶玉的路子。寶玉的性子,是做不了仕途經濟那一套的,他更適合當個富貴散人。而湘雲的爽朗和開闊,正好能陪他過那樣的日子。賈母大約是早就想好了的。
那一代人的教訓,賈珠的過世,雖然背後有人算計,但表面原因卻是內宅的紛亂,直接被利用的可能是李紈的陪嫁丫頭。賈母便在那之後暗暗做了一件事:或從家裡挑或從外頭買品貌周正的丫鬟,然後分派到孫子以及最有可能成為未來孫媳婦的女孩子身邊。
翠縷給了湘雲,平兒給了鳳姐,都是老太太從這些人裡挑出來的得力丫鬟,是先一步送到未來孫媳婦身邊的“自己人”。
翠縷貼身伺候湘雲,平兒跟在鳳姐身邊,既是照應,也是眼線,更是替老太太守著那幾個年輕女孩的底牌。
可後來黛玉來了。賈母大約是疼惜這個孤苦的外孫女,便把她接了過來,想著先養著再說。可誰知,那孩子一來就住進了碧紗櫥,和寶玉隔著一道板壁長大。她來了,賈母便把紫鵑給了她,那也是老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鬟,和翠縷、平兒一樣,都是從自己身邊撥出去的“自己人”。
鳳沅忽然就想通了湘雲那些年若有若無的怨氣,她不是怨黛玉不好,她是怨黛玉來了之後,那扇她以為自己快要摸到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面關上了。而黛玉大約也知道,所以她從來不問湘雲那些年為什麼對她忽冷忽熱。她心裡明白,只是不說。
鳳沅把那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放下書卷,沒有再往下深想。那些都是舊事了,如今史湘雲有自己的營生,有花漾街的時尚雜誌,有每個月的進賬,有她自己正在搭建的日子。她對寶玉那點模糊的心思早就散乾淨了,如今她忙得連覺都睡不夠,哪裡還有工夫去想那些小時候的事。
倒是平兒,被一樁突然冒出來的訊息逼到了牆角。
她正在屋裡整理鳳姐的衣裳,一個小丫頭探頭探腦地溜進來,壓著嗓子道:“平兒姐姐,前院的小廝傳了話過來,說……”
她吞吞吐吐的,像是那話燙嘴。平兒放下手裡的衣裳,轉過身來:“說,有什麼事不好說的,好的我給你轉,不好的,到我這裡就打住了。”
小丫頭這才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說是現在二奶奶得了子,就不會卡著二爺不親近平兒姑娘了。二爺想要把外頭的新奶奶迎進門當個姨太太,恐怕也是好的。那位姨太太的性子可好上許多,比平兒姑娘都要好幾分,只不知那母老虎會不會發威。”
平兒手裡的帕子攥緊了,又慢慢鬆開。
這話說不說給王熙鳳都挺為難。
說吧,這話裡話外都帶著她;不說吧,王熙鳳早晚知曉,到時候倒要怨恨自己和賈璉一條心瞞著她了。
可她現在也不能說,嬤嬤說過,女人生產後切忌生氣,易血崩,不殞命也極其傷害身體,有損命數。鳳姐剛生了孩子,身子還虛著,若是這時候把這事遞到她耳朵裡,怕是真要鬧出人命來。
平兒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盞還沒有端走的參湯上,心裡頭卻轉著另一樁事。二爺在外頭養了那位已經大半年了,怎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翻出來?真是說漏嘴,還是有人存心要在這時候讓鳳姐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