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頓了頓,像是有話在嘴邊轉了幾回才決定說出來:“再說個事,我們林家祖上在前朝是做到國公的,和你們這個還不一樣,那是有封地的。後來太祖皇帝打天下,我老祖宗為了封地上的百姓,降了。他降之前,先是大分家,不僅分家還分宗,偌大一個家族,嫡支只剩了我父親這一支。老祖宗那一招還是有用的,林家的人都保下來了,嫡支還得了個侯爵,只是降等襲爵。正常人家會讓正當壯年的兒子襲第一代,可我家那位老祖宗自己襲了,當時他都九十了,襲爵沒一年便過世了。他的兒子當時也是七十古來稀的歲數,又經歷戰亂,身體垮了,沒過兩年也去了。從侯爵到伯爵,再往後你都知曉了,到了我祖父那一輩額外開恩又襲了個男爵。那些年,我們家人一直都在讀書,直到我父親才去考。”
她說完,低下頭,像是覺得自己這一番話說得造次了。
其實,是鳳沅不小心說漏了嘴。她說得可直白了:“當今聖上是個摟錢的,往國庫摟錢,也看得到百姓的艱辛。賈家那樣的走下坡路的勳貴,唯一的活路就是自請分家,然後等於開始過降爵之後的待遇。那些爵田、爵產和房屋都收回去,當今聖上便開心了,自然就能得一條生路。所有的政權交替,都要清洗一撥人的,如果在清洗名單裡,掙扎那一線生機,不如主動一點,能留的東西還能多一些。只是,世人總是貪心的,不甘的。”
黛玉沒有把這話說得那麼直白,可寶玉也聽懂了。
看著他躍躍欲試的樣子,黛玉輕輕按住他:“這些話你可別到處去亂說。你當那些聰明人看不明白?只不過捨不得罷了。我家那個分家的老祖宗是有大智慧的,後來者多有所不及,包括我父親,他也有捨不得的。寧國公、榮國公,最後一任國公過世已十幾年了,這國公的牌匾不過是先帝一絲情分,允著外祖母國公夫人的體面。你最多能當成課業,去問一問舅舅。他知你懂了,便心裡有數了。”
什麼有數了?就是這一脈雖爬不到國公,留不住門楣,但聰明人還有,就還有慢慢再起來的可能,從勳貴轉向賈政心心念唸的書香門第。
寶玉沒有資格捨得或者捨不得,表面上能做這個決定的是賈母,實際上左右這個決定的是賈赦、賈政,甚至賈珍。
回去的路上,寶玉迎面遇見了來探望黛玉的寶釵。兩人站定,說了幾句寒暄的話,寶釵見他神色不像往日那般鬆散,便像往常一樣,忍不住又開了口:“我聽說你最近在翻邸報,倒是難得。既然肯下功夫,何不正經讀幾篇時文?那些東西看多了也無益,倒不如把心思用在正經功課上,將來也好有個出身。你若是肯在這上頭用些心,也不枉姨媽和老太太疼你一場。”
她說得溫溫和和,語氣裡帶著那種一貫的、居高臨下的關切,像是在替一個迷路的人指一條她認為最對的路。
寶玉聽了,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姐姐費心了。我心裡有數。”
他沒有像往日那樣找話岔開,也沒有懊惱地反駁,只是平平靜靜地說了這一句,然後拱了拱手,便徑直走了。他沒有回頭看她,步子不急,卻也沒有停留。
寶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廊下的陰影裡,手裡的帕子輕輕攥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嘀咕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若我是男子,該多好!”
那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說完便轉身,往自己院子裡去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些,像是在用那步子把什麼說不清的煩躁碾進青磚縫裡。
寶玉走回怡紅院,一路上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進了書房,關上門,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了一聲,像是對著空氣把那句堵在心頭的話吐了出來。
都知自己心向林妹妹,可寶姐姐總是時不時說一些逾矩的話,不好聽,還充滿了輕視,真當他聽不出來麼?
瞧不上自己,還要在那裡胡說八道,顯得她上進又博學。
林妹妹其實也是勸自己上進,但林妹妹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她看得更清,她沒覺得自己看不清怎麼了,看清了就討論幾句。在林妹妹那裡,他從來都是悟,從早前參禪被她點醒是悟,讀書囫圇吞棗得了她的讀書筆記是悟,如今雖不能做什麼卻知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也是悟。
悟完了,自己想怎麼就怎麼,只要不鑽牛角尖,林妹妹是不會說什麼的。
可寶姐姐呢?字裡行間都是她自己的期待和規矩,她勸的是“假如我是男子”會怎麼做,她就怎麼勸自己。那她不如女扮男裝,搶了薛大哥哥的活。京裡的人認得薛大哥哥,外地卻不是人人都認得,她大可以去走商啊,他們薛家的寶琴、薛蝌不都是走商的麼?
就會說自己,她倒是能做也不去做,遠遠比不上戲文裡的女狀元,她卻當自己是女狀元。哼。
他坐在書案前,把那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直到那口氣慢慢平了,才伸手翻開案上那本邸報,繼續看起那些發黃的紙頁來。
這邊正巧,那八個小戲子已經調教了一個月,終於到了分派的時候。
賈母坐在上首,讓人把那幾個學規矩的丫頭帶上來。她們站在屋子中央,一個個低著頭,像一排被風吹過之後還沒有完全直起來的草。賈母正要開口分配,寶玉卻先站了出來,認認真真地說:“老太太,我院子裡就不用了。人儘夠用了。如今我也大了,不用那麼多人哄著我玩兒。我想著,屋內伺候的留四人就足夠了:一人管人,就晴雯吧,院裡的小丫鬟都歸她管;一人管財物,就麝月了,我早前已經讓她去學一點了;一人管走動跑腿,就秋紋;再就是襲人姐姐,專管我的衣食住行。外頭的院子也包出去,灑掃都不必留那麼多人。分人來就不必了,我還嫌留的人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