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臉色大變,看向馮夫人,她是不是知道什麼?
馮夫人是從南邊來的,也是商戶,難道以前和自己家做過生意,或者是認得自家的人?她問這個是為了什麼?
鳳沅不是那種有惡趣味的,繼而解釋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涉及到你的職業規劃。嗯,我是說,如果我厚著臉皮找賈家要了你去,你出去後做什麼,為什麼做那個,有什麼追求,就是你的規劃。比如說,你若是隻是想在京城立足,那就幫我守著一個鋪子,做高階縫補,收入也少不了。比如說,你若是還想拉拔你表哥表嫂一番,那就要考慮他們兩個能做什麼,你們能怎麼配合。比如說,你甚至想自己走商,比如去南邊收上好的絲綢,去北邊收上好的皮毛呢?”
她點到為止,然後笑意盈盈地看向晴雯。
晴雯聽完鳳沅的話,她知道,馮夫人真的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知道。她本來站著回話的,忽然就慢慢蹲下來跪下去趴在旁邊的條凳上,無聲地哭泣起來。
她為什麼想當姨娘?
那是因為府裡有老姨娘的父母過世了,府裡曾派人去把靈柩接回來,然後埋了立碑。她若是當了寶玉的姨娘,她是不是也能求著當家人打探父母的訊息,是不是也能在父母過世後安葬父母?
鳳沅知道她想的是什麼,以前看短劇的時候,看到女主穿越後隨著流放把日子過得多好多好,感覺很爽。來到這個世界她才知道,那不是那麼容易的。就像晴雯,人身自由都沒有,便是想要照顧父母,又能怎麼辦呢?
她來了,晴雯就可以想一想了。
幫助這裡的女孩子稍微立起來,本就是她來這裡的使命。但她不硬扶,她只當那個點燃火把的人,跟上來就扶著,跟不上,就照一程。
晴雯的思緒飄得老遠老遠。
她記得的最後一個春天,是在蘇州織造府後院的廊簷下。
那時候她還不叫晴雯,家裡人都叫她“瓔兒”。
她家是江南四大繡莊的老闆,姑母是江南最拔尖的繡娘,母親是織造郎中的親妹妹,父親高中同進士,在江南某一處富裕縣衙當縣丞。
瓔兒小時候,母親隨父親在任上,她隨祖父母在金陵城。她一半時間在織造府,另一半時間在姑母家裡。她五歲上就拿著繡花針了,她姑母教她第一件事,不是怎麼繡,是怎麼拆,拆錯了的針腳、走了樣的絲線,她能一根一根地抽出來,絲不斷,緞面不皺。
七歲那年,織造府裡來了個宮裡出來的老嬤嬤,看了她繡的帕子,說了一句:“這丫頭手底下針線有魂兒。”
她記得姑媽院子後面有一片梔子花,每到夏天開得又白又密,她姑媽會把花開得最好的幾朵摘下來,擱在繡繃旁邊,說是“繡累了看一眼,眼睛不會壞”。
後來的事,她是聽街坊斷斷續續拼起來的:說她舅舅織造大人出事了,什麼“交通外藩,勾結前朝,貪贓枉法”。本朝一直忌諱的就是前朝的舊臣勾連。查下來,織造大人革職下獄,家眷充官。她家雖不是正支,但因為是表親,又經手過一些事,一併被牽連在內。成年男丁流放北地,家產籍沒,女眷發賣為奴。
那年瓔兒八歲。
她不太記得自己被從家裡帶出來的情形了。只記得有人扯著她胳膊往外走的時候,她回頭看,看見她爹她娘站在門檻裡,他們死死地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說了什麼,但她沒聽清。後來她想了許多年,也沒想出來那最後一句是什麼。
她和表哥倒騰了幾手,被蘇州城外一個專門倒騰“小丫頭”的婆子手裡。表哥大她三歲,那時候十一歲,為了護住她不被欺負,被人打得遍體鱗傷。她哭,哭了三天,哭到嗓子啞了,眼淚乾了,後來她就不哭了,她忽然就學會了一個道理:不能再哭了,沒有人來。
她開始觀察,別人是怎麼過得更好的,於是越學越潑辣。
後來有人來挑人,那人挑著她的下巴說:“模樣倒好,就是太瘦,怕養不活。”
又捏她的手,忽然頓了一下,翻過來看她的指尖,說:“喲,這是個做過細活的。”
她那時候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看著那個婆子把手縮回去。
她把自己縮在牆角,懷裡緊緊攥著一根針,是她被拽出門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抓在手裡的。那根針一直跟著她,她說不清為什麼要留著它,只是覺得手裡有這根針,她家人就還在。
後來她被人帶到金陵,站在賴大家的面前。賴大家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下巴抬起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說:“這孩子眉眼倒有幾分像老太太年輕時的一個丫鬟。”
又問:“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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