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怕的東西很多:怕冷,怕黑,怕被人攥住手腕拖出門去,怕一回頭誰都沒了。所以她總要大聲說話、用力做事、飛針走線地繡那些別人繡不出來的花樣,好像只要她把活做得足夠好、把聲音放得足夠響,就不會有人再打她的主意欺負她。
晴雯的手,是整座大觀園裡最靈巧的一雙手。晴雯的心,是整座大觀園裡最怕被扔下的一顆心。
她從未對人說起過那個春天。織造府,梔子花,她家還是好好的模樣。她把這些都藏得很好,藏到自己也以為忘記了。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園子裡所有人都睡下的時候,她會從枕下摸出那根針,那根她八歲那年攥在手裡的針。她把它貼在指腹上,輕輕蹭一蹭,然後合上眼睛,好像這樣就還能聽見織造府裡織機的聲音,遠遠的,像一陣雨。
她不知道她爹孃和哥哥們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走到極北之地。她也沒有再問過任何人。有些事,不問,就還能當作沒有結局。
而她手裡的那根針,一直陪著她。從蘇州到金陵再到京城,從小丫頭到二等丫鬟,從賴大家到怡紅院,繡了雀金裘,繡了無數帕子、香囊、扇套,繡到所有人提起她的手,都只說一句“晴雯的手,真是絕了”。
沒有人知道那雙絕妙的手裡,從前攥著過什麼。
晴雯想起來很長,說起來卻很短,短到兩分鐘就說完,因為不用交代那些感受和細節,事情不過是中富之家的轟然倒塌罷了。
鳳沅聽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追問那些細節,只是看著晴雯那張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像是在看一株被風吹歪了卻還沒有折斷的樹。黛玉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依偎進了鳳沅的懷裡。她見過榮華,也見過衰敗,可親耳聽一個人講述自家的坍塌,還是讓她覺得那層她一直以為很厚的牆,其實薄得像一層紙。
甚至她感覺,那彷彿就是她人生岔路口的某一條岔路。
鳳沅摟了摟她,示意丫鬟扶晴雯坐好,然後很認真地說:“目前我旗下不涉織品類,只上半年從南邊帶來一批細麻布葛布,前陣子因著國孝都出空了。沒綢緞鋪子,也沒成衣鋪子。若你來,真需要從頭從收購布料做起。”
晴雯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她呼吸急促地看著鳳沅:“馮夫人,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
鳳沅點了點頭,垂眸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若是現在去要你,以後不好來往。等合適的機會吧,你自己要留著你的心氣,我總會想辦法的。”
她不知道現在的蝴蝶效應到了怎樣的程度,查抄大觀園的事還會不會發生。若是不發生,晴雯會不會被攆?如果沒被攆,就再想辦法;若是被攆了,再要晴雯,就好辦多了。好在當下權貴之間互送侍妾的都有,別說奴婢了。若是要人家光鮮亮麗的,欠的人情就大了,以後便不好再開口,甚至人家未必願意放。
晴雯走了之後,黛玉把攢了很久的一個想法終於說了出來:“母親,為何我們女子的興衰榮辱只能繫於祖父、父親、兄長、丈夫、弟弟、兒子,甚至孫子?就算是成為孃家的靠山,其實也是靠的夫家的男人。我們女子就不能自己決定自己的興衰榮辱麼?”
鳳沅嚇了一跳。她可從來不曾灌輸這些思想給黛玉,就是改編那些童話和故事,她都是教她如何識別危險、如何好生活著。可見這個思想一直存在於黛玉的心裡,或許原著裡就有,只是那時的她鬱結於心,又如何能把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帶出來呢?
別說此時此刻,講男女平等只會讓她更痛苦,就是在鳳沅生活的那個年代,也未能真正做到男女平等。依舊有很多做得很不錯的父母,把愛給女兒,把家產留給兒子。延綿幾千年的父系社會,要改變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若是一點一點地變好,也是可以的。
她斟酌了一下,慢慢道:“世道如此,我們改不了。但我們可以更好地讓自己去面對。比如,你也懂外頭的事,遇到琴瑟和鳴的,能把你當軍師用,你便藉著這個橋樑能影響局面。就算不能影響,也能提前做一些安排。比如,像晴雯這樣,擁有一技之長,在合適的時候能夠抓住機會。更重要的是,若是越來越多相同的人互相幫助,就會影響一小片區域的風氣,或許某天就量變引起質變了呢?”
“量變引起質變?”黛玉歪著頭看向鳳沅。
鳳沅揉揉額角,心裡暗歎了一聲,你說,怎麼能完全不帶出自己世界的東西呢,尤其是放鬆的時候。
她嘆口氣,解釋道:“對,就像你們做女紅,一針一線看著不起眼,可縫得多了,一件衣裳便成了。世道也是這樣,一個人改了,兩個人改了,改的人多了,便不一樣了。”
黛玉促狹地接了一句:“嗯嗯嗯,就跟五兒做點心那樣,加柴火加柴火,火候到了,一籠好點心便出鍋了。”
她說話的時候帶著那種慣有的、三分認真七分玩笑的語氣,像是要用那句俏皮話把那沉甸甸的話題輕輕帶過去。母女兩個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鳳沅摸了摸黛玉的頭,忍了忍,沒有把下面的話說出來,她想說“你已經在變了”,可那話說出來太重了,她不想讓黛玉覺得那是一件需要刻意記住的事。她只是把手在她發頂多停了一瞬,像在替她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地按下去。
沒想到黛玉忽然又開了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母親,你是不是還有想幫的人,但不想把我牽扯進來?這件事是不是讓雲錦姐姐在看著?”
聰明的孩子就是不好糊弄。鳳沅心裡微微一頓,卻沒有露出什麼,只道:“玉兒,這件事你不用管,也不能管。你做好你自己,這次冒險跟你外祖母串通說了柳五兒的事,已經是讓你捲入了,本不該的。等到你十八歲,嗯,至少十五歲,我就什麼都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