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摸了摸黛玉日漸黑亮濃密的頭髮,心想:果然氣血足了,頭髮就好。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十五歲,在這個時代已是及笄之年,算成年了。至於那些她還沒說出口的事,大約等到那時候,也能看得更清楚了。
她心裡在想的,當然是尤二姐的事。自從上次尤二姐沒選姑媽那邊,義無反顧地跟了賈璉,她便想不管來著。
可最近反覆看原著,那些細節像一根根細針一樣扎進她心裡,讓她始終無法真正放手。她知道自己似乎不該再插手,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尤二姐選了那條路,那她便要承擔那條路的後果。可她還是讓雲錦遠遠看著,像是一個站在岸上的人,看著另一個人在河中央慢慢往下沉,手裡攥著一根繩子,卻不確定該不該扔出去。
她不知道那根繩子扔出去之後,是會把那個人拉上來,還是會把兩個人都拖下去。她只是攥著那根繩子,站在岸邊,等著那個人自己先抬頭看她一眼。
這一日,趁著賈璉又被賈赦派去平安州辦事,而鳳姐出了月子、身子明顯大好了,平兒思前想後,見瞞不住了,便將尤二姐的事說了。她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唸一篇早就背熟的稿子。
王熙鳳聽了,氣得七竅生煙。她靠在引枕上,先是看了一眼襁褓中正安睡的兒子,像是要從那張小臉上找回一點冷靜,然後閉了閉眼,才開口:“先把興兒叫進來。”
平兒應聲去了。興兒進來時腿都在打顫,王熙鳳也不看他,只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二爺在外頭養的那個人,姓甚名誰,住哪條街,幾時置的宅子,你從頭說,漏一個字我揭了你的皮。”
興兒嚇得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賈璉如何遇見尤二姐、如何置宅子、如何瞞著她的事一股腦兒倒了出來。王熙鳳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又叫旺兒進來問了一遍,兩人說的倒是對得上。她便讓兩人在二門伺候著,哪裡都不許去。
等人都走了,屋裡便只剩下她和平兒。王熙鳳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說我剛生產三日,旺兒媳婦就想把這事鬧到我跟前來?”
平兒垂著眼,沒有說話。王熙鳳也不等她答,揮了揮手:“門外候著去。”
平兒依聲出去,靜悄悄地坐在門外的矮凳上,面色平靜,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廊下的日光落在她膝頭的帕子上,把她指尖那一點極細的顫抖也照得清清楚楚,可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卻還沒倒的樹。
那邊襲人最近一段日子卻如坐針氈。她雖是目前唯一貼身伺候寶玉的丫鬟,可卻感覺是明升暗降的安排,如今院子裡的丫鬟都聽晴雯的調遣,每回她試圖說起什麼的時候,寶玉就一句:“你把我身邊的事理好就成,隨她們鬧去。”
就連麝月也不怎麼聽她的話了。前些日子麝月常被寶玉派去迎春那裡幫忙,回來就把一些物件常用字和計數的字學會了,現在一門心思埋在她的倉庫和賬本里。因為晴雯識字,她還會買一些小玩意兒討好晴雯,不會的字便問晴雯。
秋紋更是得了跑腿到處問候的活,她再代表怡紅院去各處磕頭問候便名不正言不順了,她的目標是平兒,怎麼如今反倒比不上別處的大丫鬟了呢?
趁著寶玉又去上學了,襲人抽空往王熙鳳院子裡來,打的旗號是好些日子沒來問安了,實際是想看看平兒,跟平兒說說話。她們同氣連枝,都是同一批的,多少有些情分。
平兒見她來了,又見她愁眉苦臉、吞吞吐吐地說了自己的慌張,便苦笑著冷笑了一聲:“你尚且還有法子擇一條路,你倒是慌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真想聽上頭的?”
她指了指屋頂,襲人知道她說的是王夫人。平兒又接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了些:“你呀,一葉障目。真神看不見,也不去拜。你看看那些和她好的,如今哪個不是好好的?二姑娘不呆了,四姑娘不獨了,還得了個鴛鴦姐姐。再看看雲姑娘,看看邢姑娘,可是都有那頭的事。別說你本就拜神最便利,你不去也就算了,好歹你也服侍過雲姑娘一場,你好歹去拜拜雲姑娘啊。”
襲人臉色驟變,沒想到平兒會這麼說。平兒也伸手打了打自己的嘴,她的行事準則一向是不說多餘的話,方才確實是有些羨慕襲人了,便多說了兩句,又補道:“我也是看我們一同兒長大,多說了兩句。有些路不好走。”
她只差明說了:她平兒這條路不好走,她並不願意走。
那邊王熙鳳越想越氣,歪在枕頭上,忽然計上心來,便對著外頭喊:“平兒來!”
襲人趕緊起身離開了。平兒則趕緊進去,鳳姐冷笑掛在臉上,嘴裡卻輕描淡寫的:“我如今想著,咱們也不等你二爺回來商量了,就這麼辦才好。”
她把自己的主意一一說來:先把尤二姐接進府裡,安置在東廂房,一應傢俱擺設都要好的,給她一個體面,再慢慢料理。
平兒面無表情地應了,出門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手都是抖的。被二奶奶盯上,就跟被餓狼盯上了沒兩樣。可她自身難保,只要自己想著救了尤二姐,她就是下一個死得無聲無息的。上次鮑二家的事,她就差點成了那被殃及池魚的那條魚。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那陣顫抖過去了,才慢慢恢復如常。她心裡想,襲人還是被王夫人蠱惑了啊,當姨娘有什麼好的?大老爺且不說,一屋子的鶯鶯燕燕,沒名分的居多;二老爺呢,前前後後納過多少?如今也就剩個家生子的趙姨娘和一個沒生養、跟個影子似的周姨娘,其他那些姨娘的骨頭都打得鼓響了。
她只傷懷了一炷香時間,走出來依舊是那個溫和的、八面玲瓏的平兒姑娘。她安排下頭的人把東廂房收拾出來,一應傢俱擺設都按王熙鳳房間裡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