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襲人走在園子裡，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決定去找找湘雲。湘雲如今長住在瀟湘館裡，有時足不出戶，有時滿園子晃悠，有時報了賈母、王夫人、鳳姐三人，找了兩三回理由，父親忌日一回，母親忌日一回，父親生辰一回，母親生辰一回，拿了對牌帶足人出去祭拜，然後才得以見一見鳳沅，走一走花漾街。
此刻她正對著黛玉抱怨：“我可算明白了馮姨說的那句話了，船小好掉頭，船大難掉頭。你看看，邢大姑娘剛開始跟著妙玉，就能走僕婦的份例日日出去，如今她乾脆住在了外頭不回來了，過來看二姐姐和我們，也寧可遞拜帖。她是個聰明的。”
說著說著，便有些悵惘起來。
那邊黛玉立即明白了，邢岫煙能住出去，是因為她父母在，她那個鋪子已經逐漸有了起色。就連邢夫人那邊，也罕見地在賈母跟前誇了幾回邢岫煙能幹，說她帶著她那個不務正業的兄弟也踏實起來。
殊不知，這世上最難面對的就是家道中落，而最容易振奮的就是跌落谷底之後忽然又看到一條路。那些中落的人處於惶恐之中，只能一落再落，眼睛裡已經沒有路了。邢家已經落在谷底好些日子了，忽然看到一條堂堂正正的路，可不趕緊就走了起來。
正說著話，襲人進門的訊息便傳來了。翠縷小聲說：“我瞧著襲人姐姐神色不大對。”
黛玉一聽，便笑著起身：“我且去看看我那本給我家楓哥兒寫的啟蒙冊子，總覺得還少了點東西，我再去想想。”
湘雲微微一笑，輕聲道：“多謝，她好歹服侍過我一場。”
兩人相視一笑，黛玉便起身出去了。
黛玉走後，襲人才被帶進來。湘雲這間屋子用一架多寶格隔開，外頭靠窗放著大大的案几，不像黛玉在東廂房另收拾一間書房。
襲人過去和湘雲是熟慣了的。
說起來，湘雲才是她私心裡最認可的主母。她那些小心思，過去的湘雲不知道，現在的湘雲卻早就回過味來了。她從前只知道襲人待她好，如今才明白那好底下壓著的東西：
就像是，黛玉來了，行動起臥都和寶玉一起，兩人明顯親厚無比的時候，賈府這麼多人，伺候寶玉的丫鬟婆子那麼多，晴雯的女紅一騎絕塵地厲害，可襲人卻偏偏藉著寶玉給她送東西，央她給寶玉做針線活。
她的心思為何剛開始那麼濃烈，大約也是暗暗希望著，一個丫鬟沒膽子要求主子做事，肯定是得到了賈母王夫人的首肯才要求的。可她如今住下來才知曉，王夫人自始至終沒考慮過自己，賈母在黛玉喪母被接來後，也沒考慮過自己，竟是那丫鬟用暗戳戳的舉動，讓她誤會自己還有機會，讓她來爭。
襲人怕寶玉對黛玉的情深，也怕寶釵的手段和寶釵背後的王夫人，只有寶二奶奶是她湘雲，她襲人是王夫人的心腹，也是從賈母院子裡出來的，還伺候過她湘雲小時候，而且湘雲是無父無母的孤女，所以一個丫鬟也曾能要求她做針線活。
真是蠢笨如牛。
“雲姑娘……”襲人如今看到湘雲竟有了幾分膽怯，跟早前見到黛玉差不多了。原來以前敢，是因為對方沒擺小姐款。
湘雲指了指一張圓几凳：“坐下說，襲人姐姐可是遇到什麼難事了？說出來，我看看能不能幫。若是幾兩銀子的事，我怎麼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那個爽利模樣，可那話裡的客氣，襲人聽出來了。
襲人越發拘束了，可她也確實沒法子了，期期艾艾地說出了自己的訴求：“如今我認字比不上晴雯麝月兩個，女紅比不上晴雯，算賬理事比不上麝月，在外走動比不上秋紋靈泛。雲姑娘，我竟……我竟找不到站腳的地兒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她不明白，這世道怎麼忽然就變了，從前溫柔和順是最好的品性，怎麼如今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湘雲端著手裡的茶盞，看著襲人那副模樣，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急著接話。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了一句：“你想要什麼？”
襲人愣住了：“啊？！”
湘雲放下茶盞，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你方才問這個問那個，都是你不如這個不如那個。這世上不如人的事多了，可你為何要比這個比那個？你想要什麼？你是想要做怡紅院第一丫鬟呢，還是要做寶玉跟前第一得意人兒呢？”
她說話的時候直直地看著襲人的眼睛，像是一把刀正正地切下去，沒有拐彎，也沒有留情。她心裡大約也不是不念舊情，只是那些舊情已經被那些年暗戳戳的利用和算計磨得薄了，剩下的一點，只夠她替她指一條路，走不走是她的事。
襲人坐在回去的遊廊欄杆上，看著廊下那幾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秋海棠，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湘雲方才那句話。
她要什麼？
她早就在伺候寶玉後，因著寶玉的依賴和器重，獲得了她想要的一切：體面、賞錢、家裡人的笑臉、院子裡旁人的敬畏。可那些東西是什麼呢？她從前以為是自己掙來的，如今想想，不過是一根細細的絲線拴在一座高高的風箏上，風一大，線一鬆，她就什麼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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