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日宴請賈府女性長輩時,鳳沅也給史家、王家等幾家與賈府交好的人家遞了帖子。她一直沒有機會見過王家女眷的面,心裡總惦記著那根至今還沒摸到的線,便想著借這個機會遠遠看一眼,心裡也好有個數。
可帖子遞出去之後,王家那邊只回了一句“太太身子不適,改日再拜”,一個人也沒來。鳳沅看著那張退回的帖子,沒有說什麼,只把它收進抽屜裡,壓在了一疊賬冊底下。她沒有多琢磨,也沒有讓那念頭在自己心裡多留一刻。
次日,便是小姐妹梅花社的日子了。頭天晚上,鳳沅把伺候的人聚在院子裡,先嘉獎了過去半月的辛苦,又按人頭髮了賞錢,才慢悠悠地說:“明日是大小姐頭一回宴請,你們須得提起十二分心伺候。這些公子小姐怕是不願人跟得太近,可又不能伺候得不周到。這就要你們耳聽八路、眼觀四方,該隱著的時候就隱著,到了該過去伺候的時候,就得立時三刻地到跟前。你們可聽清了?”
滿院子的丫鬟婆子齊齊應了一聲,各自散了。
那一日,天色晴好,沒有風,路上有雪,日光薄薄地鋪在屋頂上,看上去十分耀眼。鳳沅早早就起了,正站在廊下,看著匠人把一盆新開的茶花搬進暖房。
黛玉拜託李紈和探春管著出行之後,她自己提前回家。
見她來了,鳳沅也不多話,只笑著指了指那扇玻璃窗:“你進去看看,外頭冷,裡頭暖。”
黛玉推開門,先是一愣。那屋子比她想象中亮得多,日光穿過玻璃落在青磚地上,像被篩子細細篩過一遍,連灰塵都看得分明。窗臺上擺著一盆水仙,正開著,花瓣薄薄的,像一片片剛好合攏的紙。
她站在那扇窗前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後頭的暖房去。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帶著花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一腳踩進了另一個季節。幾株蘭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錯落著,底下還擺了幾盆佛手,香氣清冽,和各種花香的甜混在一處,像是有人往那空氣裡兌了一小勺蜜。
她的目光從那些花上慢慢移過去,心裡忽然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敞亮來。
姐妹們是午前到的。
迎春頭一個進來,穿著淺杏色的襖子,臉色比往年紅潤了許多,見了那暖房裡的花,先是驚歎了一回,便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鳳沅正站在暖房另一頭,手裡捧著一盞茶,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迎春便笑了,那笑意從前是沒有的,是那種知道自己不會被人忽略、知道自己來了便有人看見的笑意。她沒有急著往花前湊,而是先走到鳳沅跟前,低聲道了句“夫人好”,又站了站,才轉身去看那些花。
探春跟在後頭,進門時腳步比迎春快了些。她頭一件事不是看花,而是先去看那扇玻璃窗,伸手摸了摸窗框,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被窗影切得方正的光影。那日光落在青磚地上,被窗格切成一格一格的,像棋盤似的。
她看著看著,忽然有一種想要跑起來的衝動,不為了去哪兒,只為了撲一撲這屋裡沒有的蝴蝶。她攥著袖口,到底沒有跑,只是站在那扇窗前,把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像是要隔著那層透明去摸一摸外頭那棵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隔著玻璃摸一摸冬天。
湘雲確實是跑進來的。她裹著一件大紅羽緞斗篷,進門便嚷著“好暖和”,然後一扭頭看見那滿屋子開得正盛的花,便三步並作兩步湊過去,低頭嗅了嗅,又抬頭看了看那透光的玻璃頂,日光從頂上篩下來,細碎地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站了一會兒,才長長地嘆了一聲:“馮姨真是會過日子,太愜意了。我若是有這樣一間屋子,大約連稿子都不想寫了,只想賴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她說著,便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像是要把那份暖意好好地收進袖子裡帶走。
惜春落在最後。她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素面襖子,安安靜靜地走進來,既不驚歎也不讚美,只是目光慢慢掃過滿屋的花,然後選了一株開得最盛的,在旁邊坐下來,從袖中摸出一卷紙和一支細筆,鋪開,像是要在心裡先把這座屋子畫下來,再看那些花時,便不是花,是顏色和輪廓了。
寶釵和寶琴走在一處。寶釵穿了一件蜜合色的襖子,手裡捧著手爐,進門時並不急著看花,目光先是落在那些玻璃窗上,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才慢慢走到姐妹們中間,笑著說了幾句應景的話。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仍是平的,像是已經把這裡的一切都看全了,也在心裡替自己算了一筆賬,這屋子、這花、這玻璃,大約值多少銀子,大約能讓林家在京城的官眷圈子裡站穩多少日子。她沒有說出來,只是把那筆賬收進心裡,像是收進一隻上了鎖的匣子。
李紈陪著寶玉走在最後。寶玉進門的時候,腳步微微一停。他去過南邊,見過運河兩岸的繁華,也住過官船,看過沿途的市井。可眼前這座被玻璃裹著的暖房,他還是頭一回見。那些花兒在臘月裡開著,日光透過那層透亮的玻璃照進來,把屋裡的空氣都照得溫溫的。
他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對林妹妹家“豪富”的認知,大約只夠看見門外的磚牆,門裡面的東西,他其實一點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