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吃過虧,自然也懂了。她的眼眶又紅了,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落淚,而是攥著那枚同心結,像是攥著一根她以為自己早就丟了、如今卻忽然被人遞迴手裡的繩子。那繩子很細,可她知道那是她三妹給的。
她的聲音又輕又澀:“我還能出去麼?我出去了又能去哪裡呢?”
雲錦差點翻了個白眼。要她說,這人還比不上從前救下的那個鮑二家的,那人好歹有豁出去的氣派,在她求著被賣出去的時候,可沒想著夫人會買下她,可她依舊求去了,依舊有活下去的心氣。
而眼前這個人,像是脊樑骨都被抽掉了,人還站著,可裡頭是空的。雲錦看著尤二姐那副模樣,想起自己奉命去尤三姐那裡取信物時,那尤三姐堅毅如鐵的眼神,心裡不由得暗暗嘆了一聲:龍生九子,各不相同。
她沒有再催,只是把那枚同心結放進尤二姐手心裡,像是替她把那根繩子又往她手裡送了送,至於她攥不攥得住,便不是她的事了。
尤二姐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秋桐的罵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字字句句都是她和賈珍、賈蓉不清不楚的舊事,像是有人把那些她想要忘記的陳年舊賬翻出來,攤在日光底下晾著,曬得她無處可躲。
她的手搭在被面上,指尖冰涼,眼神卻慢慢從渙散聚攏到了一處。她想起這些日子受的委屈、嚼的冷飯、嚥下去的那些話,想起尤三姐最後一次來看她時塞給她的那丫頭,想起蟬兒說“二奶奶,這門進不得”時那雙焦急的眼睛。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角,眼睛一閉,像是把自己最後一點猶豫也關在了那扇合上的眼皮後面,然後平靜地點了點頭:“我想出去。我要怎麼做?”
雲錦沒有多問,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她先是掏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然後又遞過去一枚,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這枚藥丸吃下去,你會表現得極其虛弱,脈象上也會顯出命不久矣的跡象。不過你且放心,這藥對身體無害,也無甚益處。之後你不用管了,只管面如死灰便好。”
尤二姐接過藥丸,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多問,便就著桌上那半盞涼透的白水嚥了下去。那藥丸入喉時帶著一股極淡的苦味,像乾枯的艾草和沒洗淨的舊鐵混在一起的氣味,她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微微縮了一下,卻沒有停。
雲錦看著她把藥嚥了,又看著她和衣躺下,便從袖袋裡拿出兩個拳頭大小的罐子來。那罐子用油布裹著,開啟塞子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直衝口鼻,尤二姐差點又要吐出來。雲錦卻像是聞慣了這種氣味,面不改色地把罐子裡的東西倒在尤二姐身下。
一團暗紅色的、帶著黏液的肉塊,混著半凝固的血漿,在褥子上緩緩洇開,像一朵正在慢慢盛開的花。那是她事先準備好的,連那胚胎的大小都算好了,大約三四個月的模樣,足以讓人一眼便認定那是落下的成形胎兒。
這年代人人都在拼著生孩子,懷不住的,養不大的也很多,尋來這個並不費什麼功夫。這是一個自然滑胎的村婦的,給了十兩銀子,對方就依依不捨地給了她。
尤二姐低頭看了一眼,只覺得胃裡翻湧,便趕緊閉上了眼睛。雲錦端起那碗被換掉的墮胎藥,往空罐子裡倒淨了,又仔細擦了擦碗沿上的藥漬,然後把那罐子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她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尤二姐一眼,低聲道:“記住,不論誰來,不論問什麼,你都只管閉著眼不說話,也不應。”
尤二姐閉著眼微微點了點頭。她闔著眼躺在那片血腥氣裡,覺得自己像是在一鍋已經燒乾了的水裡煮了很久,終於有人往鍋底添了一瓢涼水。那水澆下去的時候沒有聲響,可她心裡那口乾涸的鍋底,終於裂開了一道能容光照進來的縫,她不知道那光照進來會照見什麼,可她知道那比繼續悶在黑暗裡要強。
雲錦翻窗出去的時候,腳步極輕,像一片沒有落穩的葉子被風捲走了。她沒有回頭,可她知道平兒那邊已經準備就緒了。
平兒心裡其實有些心神不寧。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若是尤二姐出事,她便提一嘴讓鳳姐請東府的尤氏過來處置,這件事卻是很簡單。雲錦沒有跟她多說,她也沒有多問。她只是站在廊下,把那句話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含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不會磕著絆著。她不知道這中間究竟在發生什麼,可她隱約覺得,那是救人命的事。
血腥氣太重,燻得本就虛弱的尤二姐很快就昏睡過去。
等賈璉聞訊趕來的時候,她已經面色灰白地躺在床上,身下的褥子洇了大片暗色。賈璉連聲讓人去請胡太醫,可那人早就跑了,連藥箱都沒來得及帶走。
賈璉便又讓人去請了另一位太醫來。那太醫是常走各府的老人,把脈良久,眉頭微微蹙著,又換了一隻手搭了脈,才放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看脈象,像是氣血兩虧,又鬱結於心。大人元氣已傷了十之八九,怕是……怕是養不回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床褥上那團暗色的痕跡上,又看了看那隻空藥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開了藥,拿了診金,憂心忡忡地走了。旁人只當是尤二姐傷勢嚴重,沒有人去想那藥碗裡的藥是被換過的,也沒有人去想那位太醫為什麼走得那麼快。
實際上,那藥丸本是邊太醫煉著裝病用的,脈象有改變但不會翻天覆地。這位幫尤二姐看病的太醫學藝不精,既感知到了微弱的滑脈,又確認了對方滑胎的事實,所以困惑。
實在是,他雖從醫多年,倒還很少聽說有人假裝滑胎還做得如此逼真的,所以他根本就沒往假裝這上面去想。
王熙鳳在賈璉面前哭唧唧地說:“我們夫妻兩個,這些年來,也就這幾年得了一個兒子。我聽聞二姐進門,或是有喜,心裡著實歡喜,以為我倆的命就這麼改過來,從命裡無子變成子孫滿堂了。誰料到會這樣?昨兒個大哥兒也哭了半宿,這怕不是衝撞了什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