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在原著裡曾偷偷貼補過尤二姐的飯食,可這回她沒有。她正要吩咐小丫鬟去拿些點心來,一隻手從暗處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平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便認出那是黛玉身邊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雲錦姑姑。
她正要開口,雲錦已經壓著聲音道:“你不能幫。別人你能幫,尤二姐是二房,你不能幫。”
平兒的心沉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雲錦說的是對的,可看著尤二姐那副樣子,她心裡頭便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她是由人及己,兔死狐悲罷了。她在這座府裡周旋了這些年,看慣了風浪,可每一次看見一個比自己更弱的人被推下水,她還是會覺得那水花濺到她腳面上是涼的。
雲錦搖了搖頭:“要幫就要幫得沒痕跡。最後幫她一把實在的。你如果信我,就當沒看到,不會餓死她。”
平兒沉默了片刻,像是用那片刻的安靜把雲錦的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遍,才慢慢點了點頭。她看著雲錦那張沉靜的臉,忽然有些羨慕,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篤定,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做。平兒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
尤二姐在這種精神和物質的雙重摺磨下,終於病倒了。
她開始懨懨的,吃什麼吐什麼,整個人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慢慢失了形狀。王熙鳳聽說了,便張羅去請了太醫來,來的是胡太醫。原著裡,胡太醫是個模糊的存在。可鳳沅後來反覆看這一節,越看越覺得不對。
胡太醫給晴雯開過虎狼之藥,被寶玉看出來了,才又請了王太醫來換方子。這王太醫醫術高明,賈母、寶玉、黛玉生病都請他,可偏偏在尤二姐懷孕被誤診落胎的時候,他卻“去軍前效力”了。
鳳沅坐在書房裡,把這段來回看了好幾遍,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念頭:王太醫的離開,大約不是巧合。他像是替什麼人完成了什麼事,獎賞來了,他便走了。
王太醫去軍前效力的時機,恰恰是賈府與義忠親王關係最近的那兩個人,秦可卿和賈敬都死了之後。他的離開更像是一次利己的職業選擇,也像是一棵樹倒了之後,最先離開的那隻鳥。那細節輕得像一根針落在地上,可鳳沅聽到了它落地的那一聲微響。鳳沅後來合上書,心想,賈府這棵大樹,連一個可靠的醫生都留不住了。那樹根底下的土,大約已經鬆了很久。
而胡太醫,出現了兩回,第一回給晴雯下虎狼藥,第二回誤診尤二姐的喜脈。鳳沅只覺得這胡太醫很像是效力於王家的一個醫生,之前可能也是想趁著晴雯病要了晴雯的命。畢竟這一回誤診,真不像是庸醫醫術不高,更像是王熙鳳的手筆。
胡太醫得了王熙鳳的暗示,心領神會。賈璉站在一旁,看著尤二姐那副蒼白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可是胎氣?”
胡太醫頭也不抬,語氣篤定:“不是胎氣,只是淤血凝結。如今只下淤血活經脈就好了。”
他開了方子,又叮囑了幾句,便提著藥箱走了。賈璉讓人抓了藥來,又親自看著熬了一碗,這時的善姐是貼心的丫鬟。
賈璉並沒有守多久,等善姐端著藥碗送到尤二姐房裡時,見賈璉不在了,面上又恢復了譏誚的樣子,把藥碗往桌上一擱,便轉身走了。
她走到院牆那邊,和秋桐的丫鬟說起話來,句句都是“今兒個二爺來,如何如何心疼二奶奶了”。這話傳到秋桐耳朵裡,她又罵了一通,那罵聲隔著幾道牆,像細碎的石子一樣打在窗紙上。
尤二姐坐在窗前,看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湯,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罵聲,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碗裡,把藥湯的表面濺起一圈細碎的漣漪。她身體一向不大好,月信不準,最近嘔吐她真以為懷孕了。
她想著,若是懷孕了,日子會不會就好過一些?長輩們可能不重視一個偏房,卻必然重視一個子嗣。可如今想來,竟然是痴想。終歸是她沒用,沒法討長輩們歡心。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不是偶然。先是秋桐用她過去的不堪辱罵她,讓她無法辯駁,只能偷偷哭泣;然後她請安時眼眶便時常帶著紅,秋桐便對長輩說,她總是哭,二爺不到她房裡去她哭,二爺到她房裡去她哭著告狀,再哭下去就把府裡的福氣哭沒了。
那些話像一圈一圈的繩子,慢慢收緊,尤二姐被捆在那張網裡,連呼吸都變得費力。這世上的男人,很多喜歡柔弱的女子,喜歡當英雄,但未必真的喜歡眼淚,他們喜歡的是那個“會哭”的人,而不是哭泣本身。而家裡的女性長輩們,大約都不喜歡一個哭哭啼啼的妾侍在跟前晃來晃去。
她伸出手,想去端那碗藥。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碗沿的時候,一個蒙面女子從後窗無聲無息地翻了進來,動作極輕極快,像是做慣了這種事。她一把按住了尤二姐的手,聲音壓得又低又快:“這是一碗墮胎藥。當然你躲過了這一碗,還有下一碗。”
尤二姐愣在那裡,手指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那蒙面女子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同心結,針腳細密,樣式別緻,結心裡還藏著一道極細的、用銀線繡的暗紋。尤二姐只看了一眼,便差點叫出聲來。那是她送給尤三姐的結婚禮物中的一樣,是她自己親手編的,連那道暗紋都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繡進去的,旁人仿都仿不出來。
“你,你是我三妹派來的人。”她的聲音發顫。
雲錦一屁股坐在她的床沿,語氣淡淡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尤三姐託我帶一句話給你,問你可想通了?可知道你家那男人不會護著你也護不住你?你家那主母是個面甜心苦的了?你想不想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