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微微有些意外,似乎意識到她的疑惑,黛玉又笑道:“三妹妹在嫡母手下討生活,利害關係更近,她行動舉止之間難免多思多想。四妹妹比早前的我還要無依無靠,有兄嫂不如沒有,這邊外祖母也只是她堂祖母,她乾脆誰也不理,不入是非,隔絕塵世了。但,知是知,二姐姐的心卻不可看不著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輕輕的分辨,像是在替每一個人找她們各自站著的理由,然後在那理由底下,把每個人都看得分明。
當晚,鳳沅不由得拿出手機,翻到原著,搜尋有迎春探春的片段。她從前讀這些段落時,大多一掃而過,目光都追著寶黛釵去了,從來沒有在迎春身上多停過。可此刻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幾處很小的細節讓她恍然大悟。
第三十七回成立海棠詩社時,黛玉說“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著回了一句:“你不敢,誰還敢呢。”
鳳沅把這句話來回看了兩遍。這是書中極罕見的迎春主動開口與人玩笑的場景,而且這話感覺是探春那種性格才會說的,但確實是迎春說的。迎春平時幾乎不與人說笑,她願意這樣接黛玉的話,說明她和黛玉之間,是那種不必刻意客套、可以隨口玩笑的關係。
第六十二回花朝節,眾人都在園中玩耍,唯獨不見黛玉。迎春主動問:“林妹妹怎麼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
鳳沅看到“懶丫頭”三個字,忽然想起黛玉也曾叫迎春“呆姐姐”,那是黛玉和湘雲打趣時隨口叫出來的,當時聽著只覺得是姐妹間的玩笑,如今再想,那親暱的口氣一模一樣。黛玉叫迎春“呆姐姐”,迎春叫黛玉“懶丫頭”,都是不端著的、不客氣的、只有極親近的人才能叫出口的稱呼。
還有迎春的累金鳳事件。鳳沅記得原著裡那一節寫得極淡:迎春的奶孃偷了她的累金鳳去賭錢,奶孃的兒媳王住兒媳婦上門撒潑,迎春卻只管看《太上感應篇》,不聞不問。黛玉忍不住說了一句極重的話:“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
鳳沅從前讀到這裡,只覺得黛玉是恨鐵不成鋼,在替迎春著急。可此刻她再讀,便覺得那話裡滿滿的都是對迎春的心疼,不是嫌棄她懦弱,是替她不甘。而迎春的反應是笑著回了一句“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況我哉”,完全沒有生氣。
那笑不是自嘲,是她們之間早就知道彼此站在哪裡的默契。黛玉知道迎春是什麼樣的人,迎春也知道黛玉那話是為她好。
黛玉看得清一切,但她不甘心,掙扎,於是被人認為牙尖嘴利。
迎春其實也看清了,但她逆來順受,不掙扎,被人稱為二木頭。
就三處筆墨,以前鳳沅都沒看到。這就像是藏在生活裡的細節,只有當事人感觸最深,讀者於是可能會誤解書中人物的原因吧。她放下手機,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像是替她把那句還沒有說出口的話,也一併晃進了暗裡。
此後幾日,黛玉書也不看了,追著林知楓瘋玩,逮到機會抓著他就啟蒙。也是怪了,平日丫鬟們說話他都不聽,我行我素一個小孩,如今倒是聽黛玉的話。
黛玉教什麼,他念什麼,但眼睛到處看,脖子都恨不得扭個一百八十度。
沒幾天,姐姐就比孃親更親了,晚上一定要聽姐姐講故事,要姐姐陪著睡。鳳沅也不吃味,只暗暗苦惱,若是年後黛玉去了賈府,這小子會不會哭個三天三夜?她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疼。
很快她就沒時間苦惱了,她收到了宮裡的旨意,三日後准許她進宮拜見賢妃娘娘。
奶孃這回不著急了。自從封了三品淑人之後,進宮的規矩之類她就抓起來了,每日拿著本《禮部則例》對著鳳沅講,講得比當年周氏教馮淵背女四書還仔細。鳳沅聽得耳朵起繭,便笑著打斷她:“奶孃,我知道了,到了宮裡,多磕頭,少說話,走路不踩門檻,坐下不掀裙角。”
奶孃被她堵了一下,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替她把那件新裁的藕荷色緞面褙子又熨了一遍。
三日之後,鳳沅坐了馬車進宮。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從胸底慢慢沉下去,沉到丹田裡,把那點不安壓住了,才掀簾下車。宮裡的規矩她如今算是熟了,跟著引路的宮女穿過一道又一道長廊,繞過一座又一座殿宇,最後在一處偏殿前停住了。
殿門半掩著,門簾是深青色的緞面,繡著纏枝蓮紋,簾角壓著銅墜,沉甸甸地垂著。宮女進去通報了一聲,便出來引她進去。殿內光線比外頭暗一些,幾盞燈點著,把滿屋陳設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薄光裡。賢妃坐在上首的榻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碧色素緞襖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素淨淨的,看不出半分后妃的張揚。
鳳沅上前行了大禮,賢妃也不急著讓她起來,等她磕完了頭,才笑著招手讓她到跟前坐。兩人寒暄了幾句家常話,說了一回七皇子近日讀書的事,又說了九皇子和三公主的起居。鳳沅一一應著,心裡卻在用餘光掃著四周。
她鼻子靈敏得很,一進門便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龍涎香。那味道沉沉的,像是一層被水浸過的檀木,壓在滿屋的花香和暖意底下,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她心裡便有了數。
更讓她確定的是另一樁,她對著賢妃說話的時候,賢妃的關係線裡,有一根直接連到了屏風後頭。是的,關係線裡的人若是不在場,便是一張思維導圖;若是在場,大約十米以內,那根線便會連著本人。此刻那根線正穩穩地牽著屏風後頭那個看不見的人。
說起來,賢妃也是個妙人兒,這過去這麼久,她的關係網穩穩當當的,不添不減的,穩定得像是沒變化。更讓她驚訝的是,就是賢妃宮裡伺候的,還是從前那些人,那些人的關係網變化也不大。
原主這個姑姑,怕不是扮豬吃老虎吧,只是這豬扮得像了點而已。
鳳沅沒有往屏風那邊看。她只是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繼續和賢妃說著閒話。賢妃肯定是知道那位在的,可她的語氣裡沒有半分刻意的痕跡,只是在某句話的間隙裡,忽然多問了一句:“我前日得了你送來的那鏡子,照了照,倒比往常那些西洋鏡子清楚些。聽說是你舅舅家造的,他們想入選皇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