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猶豫了一下,才咬咬牙開口了。
“馮夫人,前些日子襲人找我們幾個聚了聚,就問了一個事,我們到底要什麼。她們是不知道,而我是知道的。人人都當我是想當姨娘,其實我不是,要不然也不會選了四姑娘這裡。四姑娘多次提到剪了頭髮當姑子去,這條路好歹比當姨娘、配小廝舒坦。”她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許久的話一次說完,“我最喜歡的日子就是管著老太太私庫,幫她看著這滿府大小事的時候。後來聽說入畫現在在鋪子裡已經當上掌櫃了,日子過得有聲有色。我其實想過入畫那樣的日子,當個掌櫃,嫁個靠得住的人,不是奴了。”
她說完,快速看了一眼惜春。
奴婢當著主子的面說這話,她委實有點造次了。
“你說得沒錯,看我做什麼?你什麼時候找到路子了,我什麼時候放你的身契,咱倆不是說好了麼。”惜春的語氣比平時活潑了一些,不是書裡那副清冷的模樣。
鳳沅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她沒法給出任何承諾,但又不想讓這些女孩子提心吊膽地活著,於是很肯定地說:“最多兩年,你的願望大概就能達成。”
她心裡清楚,自己沒法再要人了,要人也沒法要鴛鴦,鴛鴦曾是賈母身邊最得力的丫頭,算是賈母給惜春的,惜春其實並不能完全決定鴛鴦的去留,處理不好甚至有不孝的嫌疑。就算賈母放人,也得等賈府真到了那一步。她竟隱隱期待著賈家倒下的那一天,好把這些人都接出來。這話她不能說出口,只是把它按在心底,像按著一粒還沒有發芽的種子。
等人都走了,黛玉卻留了下來。她回來時就跟賈母說了,眼看就要過年了,她過完除夕再去給她老人家拜年。
黛玉靠在鳳沅懷裡,引著林知楓來搶她手裡的帕子,年齡懸殊卻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弟兩個鬧得不可開交,笑語連連。
和黛玉不同,林知楓養得很是皮實,雖然還只是剛學會走路,但已經能跟衝鋒一樣跑一陣了,跑的最後結果一般都是匍匐在地上。鳳沅囑咐丫鬟隨他去,只要不危險就行,尤其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實,就更不怕摔了。
可黛玉心疼,鳳沅的囑託她可以不聽,每次弟弟快要撲倒,她就撲過去,讓弟弟撲在自己懷裡。就這麼個沒營養的遊戲,姐弟倆玩了足足一個時辰。黛玉被撲倒過好幾次,衣服上也沾染了雪水泥水的,小髒貓一個。
鳳沅忙忙給大的小的都放上隔汗巾,等汗意過去後,才讓兩個小的各自去洗澡。黛玉卻忽然撒嬌了:“不要丫頭,我要母親幫我洗。”
這話倒是把鳳沅鬧了個大紅臉,但還是依了,放自己的世界裡,還是個上小學年紀的小丫頭呢。雖然她被黛玉喊“母親”,還親自生了一個,但精神上,她都沒有當母親的自覺。
浴室裡砌了火牆,溫度比外頭高了許多,水汽氤氳著,把銅鏡都蒙上了一層薄霧。黛玉坐在浴桶裡,頭髮挽成鬆鬆的髻,幾縷碎髮貼在額角,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頰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鳳沅替她舀水澆背,那水順著她瘦削的肩胛骨流下去,像一條細細的河。
其實這丫頭也結實一些了,但還是不怎麼長肉。
“母親,我今天想起我親孃了。”黛玉的聲音帶著一點惆悵,像是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絲線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可那惆悵底下,又慢慢透出一層釋然來,“想起來,就像是外頭的冰天雪地。孃親不在之後,我就一直在冰天雪地裡。母親,寶姐姐說,羨慕我有父親。可我知道,我的日子是父親給了,又不止是父親給的。是母親您在冰天雪地裡,給我建了個暖房。”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卻穩穩的。一番話,說得鳳沅都動容了。沒有驚天動地的傾訴,就是淡淡的一句話。鳳沅手裡的水瓢停了一下,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像是有人替她說了什麼。
鳳沅忽然就有一種不要理智的衝動,問道:“玉兒,你想回家來住嗎?”
倒是黛玉堅定地搖搖頭:“不用的,母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母親常常給我送東西、給我送話本、與我寫信,就跟母親在身邊一般。過去,貴妃娘娘是君,她讓我們住進去,我們就只能謝恩。如今,姑外婆也在宮裡,我若動了,便是姑外婆要與貴太妃娘娘劃清界限。若是讓貴太妃娘娘因此得了慢待,恨上姑外婆,出了岔子,咱們一家都得受牽連。我若不動,也可說只是念舊情,孝順外祖母。”
她說話的時候仰著頭,水汽落在她臉上,把那一層薄薄的認真照得亮堂堂的,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映著這間屋子裡的暖意,也映著外頭那些還看不見的風。
鳳沅聽了,心裡頭那點衝動便像被澆了一瓢冷水,慢慢熄了下去。她嘴上沒再說什麼,心裡卻轉著另一樁事,想了想,便又開口:“那若是你寶姐姐搬離,我就去接你回來。”
她記得寶釵就是在過完年、桃花社之後的查抄大觀園後搬離的。
若是寶釵先走,那黛玉跟著走,似乎就沒那麼扎眼了。
“不成的,母親。”黛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篤定,“寶姐姐搬離,只是王家放棄了貴太妃娘娘。這種利則聚、不利則散的作法不君子,反被詬病。刻薄寡恩的人最看得懂刻薄寡恩,反喜下頭的人重情重義。更何況,那也會讓外祖母下不來臺。母親不是破格封了三品淑人麼?女兒想著,不日父親就會返京述職,屆時一家團圓再回家,方是正理。”
她用小學生的身子,說著如此成熟的話,把鳳沅唬得腦袋嗡嗡響。鳳沅看著她那張還帶著水汽的小臉,心裡想,誰說穿越女就能呼風喚雨的?看看這腦子,政治覺悟比自己都高,比自己更理智。
她從前讀《紅樓夢》時,只覺得黛玉是個多愁善感的才女,可如今真把她當女兒養了這幾年,才發現這個姑娘心裡裝的東西,比書裡寫的要深得多。那深不是陰鬱,是一種把世道人心都看在了眼裡、卻不急著說出來的篤定。
按照她這個說法,王子騰在元春出事或者死去前後,放棄了元春,所以寶釵搬走了。後來王家卻先出事,至少先出現出事的苗頭,畢竟他在官場,所以薛家又把視線聚焦回了金玉良緣?
不是沒這個可能,誰知道呢。畢竟很快就到了原作分水嶺的時間點,後面是續作,不知道續作的劇情力量有沒有那麼強?能不能大一點幅度地偏離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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