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時的迎春卻異常堅定：“姑母，我相信您。無論您是為了什麼、怎麼做，不方便的時候不用知會我，我相信您。您的那面詩牆，也是為了我們吧？文如其人，讓人看到我們的閃光點，或許就有人上門跟姑母打聽寫詩的人了。”
鳳沅驚詫了。
迎春這麼敏銳、這麼聰明的？
她不是木頭人一個嗎？
這年代的公侯家的小姐還真不能小覷，也不能從書中的既定印象去判定。看樣子，這些女孩子都應當來個一對一的交流，不然可能有刻板印象作祟。
她從前讀《紅樓夢》時，總覺得迎春是十二釵裡最沒有存在感的那個，不爭不搶，不哭不鬧，連死都死得悄無聲息。可此刻她站在燈下，看著迎春那雙並不算特別明亮、卻很穩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個人物解讀大約是偏了。
迎春不是沒有想法，她只是把想法藏在了一個沒有人願意去看的地方。而那個地方，恰好被現在的她自己找到了。
鳳沅坐在燈下，推了一本新的簿子推到迎春面前，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這本你拿回去看。重新記錄，不懂的，寫信來問。你這本有記錄的，我一一詳細給解答了，讓玉兒給你送過去。”
迎春雙手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封面上的字，又抬起頭來。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可嘴角是彎的，像是終於有人替她把那扇一直虛掩著的門推開了一條縫。她行了一禮，聲音很輕，卻很穩：“多謝姑母。”
鳳沅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黛玉說過的一句話，“其實二姐姐是最會算賬的，她只是沒有人告訴她。”
她當時聽了沒往心裡去，此刻才明白那句話的分量。有些人的長處，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不是沒有，只是沒有人替她澆過水。
她從書案上又拿起一張空白的帖子，在燈下展開來，提筆寫了幾行字。那是給宮裡那位姑姑的拜帖，措辭客氣卻不失親近，說前些日子送進宮的玻璃小鏡，娘娘用著如何，娘娘可有什麼想要的，愚侄女想要拜見，不知娘娘何時方便。
她沒有在帖子裡提任何正事，可她知道，那位姑姑看得懂。
讓她沒想到的是，帖子剛寫完，丫頭便來報：“夫人，四小姐請了丫鬟帶路，和她的大丫鬟往咱們這邊來，如今還沒到東門，可要攔著？”
“讓她們過來吧。”鳳沅放下筆，收好帖子，任由丫鬟收拾乾淨，自己則起身來到外頭的茶室。沒多會兒，惜春便帶著鴛鴦進來了。
鳳沅嘆了口氣。如果說迎春的危機是父親可能會賣了她，好歹也是正經人家，三書六禮齊全的婚配，在當下來說也不算大問題，雖然以現代眼光和上帝視角來看，孫紹祖是個家暴的渣男。她其實也有可能會遇上一個不那麼薄情寡義的，只是運氣不好，遇上了個不好的。她跟很多閨中女兒一般，在賭一個未來。
可惜春呢，她是真的沒有路走。尤三姐因為是尤氏的妹妹，柳湘蓮都嫌棄；惜春是正經的，寧國公現任被大家嫌棄的家長賈珍的親妹子，就算有人衝著國公府門第來了，就是一開始恐怕就是嫌棄的。
出家，其實可能是她能看到的最適合自己的路。這個姑娘倒是也好搭救，就等著賈府覆滅，然後接她過來就好了。唯一難點的就是，在帶髮修行的這段日子裡，要派人好生護著她不被欺負。
可這話是不能說的，只能到時候她才會知道。
惜春不是來問前程的，她問的是：“姑母可是真覺得我這畫畫得好？林姐姐傳的話，我可是當真了。其實，我畫得最好的是人像。早前見過姑母幾面，給姑母畫了一幅畫，就為答謝姑母一直的照顧。”
她說著，從鴛鴦手裡接過一卷畫軸，展開來遞給鳳沅看。鳳沅接過來一瞧，畫的正是她自己，眉眼之間有幾分像原身的底子，馮淵本就生得不差，扮男子時帶著幾分女子的秀氣，扮女子時又帶著幾分男子的英氣，是那種雌雄莫辨的好看。她平日裡都穿老氣的衣裳配飾，刻意模糊掉這個特質。
可惜春這幅畫，像是給原主加了一層柔光，什麼英氣秀氣都化開了，只剩下一層說不清的慈和。要是眉心再點一顆痣，便有些觀音的寶相莊嚴了。
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這畫功，真是了得。
“畫得好！”鳳沅有些違心地誇讚，覺得那畫把她畫得太過了。
惜春卻羞澀地笑了笑，像是終於把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說出來了。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等林姐姐出嫁，我就給姐姐姐夫畫一幅拜堂的畫。”
鳳沅聽了，心裡微微一動。
好有想法，古代版婚紗照呀，還是純手工的。
她看著惜春那張因為被人認可而微微泛紅的臉，覺得這個姑娘其實比她以為的要柔和得多，只是那層柔和被一層清冷的殼裹著，不輕易讓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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