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玉愣了一下，像是沒有想過這一層。鳳沅便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造辦處有自己的玻璃廠，做了幾十年了。工部若是需要玻璃，按理說應該先向造辦處要，要不到再向外頭採買。可這位錢主事直接來找你，說明什麼？很明顯，造辦處要麼做不出咱們這麼大的平板玻璃，另外還有一點，他們不想讓造辦處知道這件事，甚至想趕在造辦處找上我們。”
周廷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姑母是說，錢主事是揹著造辦處來的？”
“我不敢肯定。”鳳沅說，“但咱們不能賭。若是工部真想要玻璃，咱們可以賣；若是宮裡真想要暖房，咱們也可以建。但皇商這兩個字，不能接得太急。”
“那姑母的意思是……”
“回帖子。”鳳沅說，“措辭要客氣，但不能答應得太滿。就說玻璃的產量有限，第一批貨要三個月後才能交付；暖房的圖紙還在完善，等畫好了再呈上去。至於皇商的事，先不提，也不拒。等摸清了這位錢主事的來路再說。”
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樁事，還要進宮去見見那位。這兩年她給宮裡的那位姑姑進貢得不少，當然實際上是給上頭那位的，可那位一句好話都沒有回過。但她知道，那位的日子過得簡樸得很，以至於宮裡各位娘娘也跟著走節儉簡樸的風氣。這跟風建暖房的事，肯定是暗示她先進宮去說清楚。
所以，見了再說。
給姑姑遞拜帖的事，她如今倒不用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了。姑姑不再被人說“貴妾”了，因育有七皇子、九皇子和三公主，如今已是四妃之末。其實前三位都是空著的，兩位曾經的側妃爭貴妃的位置爭成了鬥雞眼，皇后和皇貴妃一人站一位，上頭那位新帝脾氣上來了，直接給了兩位昭儀的位分。
她這位姑姑也算是運氣好，傻乎乎的不爭不搶，撿漏到了第三位，成了宮裡炙手可熱的娘娘了。
此時的宮裡后妃位分，是皇后、皇貴妃超一品，貴淑德賢四妃一品，九嬪二品等等，有點類似唐朝的舊制，大約是開篇假託漢唐之名的緣故。
“廷玉，”她想了想又說，“你這一路過來，除了送帖子的人，有沒有覺得有人跟著你？”
周廷玉抬起頭來，想了想，搖頭道：“沒有。不過碼頭上人多，便是有人跟著，我也未必能察覺。”
鳳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個皇帝最近商議最多的是明年的夏汛。上任後他做了很多事，可提到最多的依舊是工部的差事，比如修堤防汛、疏浚運河、興修灌溉、修建糧倉。據說田畝制度也將有改變，最先下手的是屯田。
所以，工部的人應該已經是新帝的人了。
但內務府，之前幾個王爺爭大位很激烈，內務府是重災區，有可能這裡面的勢力更復雜，新帝應該還沒有完全握在手裡。
畢竟作為皇商的薛家早期隨著四大家族依附太子，後來跟隨王子騰，王子騰應該不是新帝的人。而和薛家結親的是另外一個皇商夏家，說明皇商這個板塊，很多曾經都不是新帝掌握的。
這麼說來，當初賈政調離兵部，可能就跟新帝收服工部有關係。
無論是哪一種，周家夾在中間，都不能輕易站隊。這位皇帝可不會維護誰，包括自己人。他要的是一心為公、擁護他的人，那種有理想為民請命的人。畢竟從這個皇帝在乎的事來看，民生被他排在首位。
鳳沅早期讀史，看的是文字，看的是不同檔案裡的互相印證。後期讀史，卻會下意識去看那些惡評滿滿的帝王將相，後來就得出一個結論：
但凡一個當權者真正為民、且因此損害了世家大族利益的，最後都會被誇大他那些汙點。畢竟知識被壟斷的時代，筆桿子握在世家大族手裡。
她想到這些，心裡便更沉了一層，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你回去之後，先把鋪子裡那幾面大鏡子收起來，不要擺在明面上。有人問起，就說樣品已經賣完了，新貨要等開春才有。其他的，等我進宮出來，你南下跟舅舅商議過，再來決議。”
“好。”周廷玉沒有多問，像是知道姑母自有道理。
鳳沅又看了他一眼，心裡暗暗點頭。她原本擔心這孩子年輕沉不住氣，可此刻見他問一句答一句，不慌不忙，倒比她預想的要穩妥得多。她忽然想起一事，便又問了一句：“你來了這些日子，可曾有心儀的姑娘？你母親寫信來，說要給你物色一個京城的閨秀，你自己可有什麼想法？”
周廷玉一愣，臉騰地紅了，像是被人戳中了什麼心事，低下頭去，聲音也低了幾分：“一切但憑姑姑做主。”
鳳沅見他這樣，沒有再提，只是道：“行了，你先去歇著。明日我寫好了回帖，讓人給你送去。”
周廷玉應了一聲，起身告辭。他走到門口時，鳳沅又叫住了他：“廷玉，路上小心些。”
周廷玉回過頭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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