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立時起身，抱著那本簿子，隨著丫鬟從側門進了內室。她走進去之後，丫鬟替她放下簾子，她站在簾子後頭，隔著那層細密的竹簾，聽見外頭傳來一個少年人的聲音，清朗的，帶著幾分趕路之後的微喘，大約便是那位表少爺了。
她沒有往簾子那邊看，只是低頭翻開那本簿子的第一頁，指尖沿著那行工整的字跡慢慢滑過去。那屋子還沒有裝玻璃窗，只有一盞燈，燈影落在紙頁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替她把那一條剛剛鋪開的路，也一併照得亮堂堂的。
外頭，周廷玉已經落了座。他一路從碼頭趕來，還帶著外頭的寒氣，進門時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便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遞了過去：“姑母，不好。我今日一進城就有人遞了這個帖子給我。”
這孩子之前在城郊購置了一個百畝小莊子，這幾日去看第一批玻璃暖房出產的蔬菜去了，說是今日回來的。
鳳沅接過來，先不看內容，只看封套，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封口處蓋著一方硃紅官印，印文端正清晰。她心裡便有數了，這不是尋常商賈往來的帖子。她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
帖子是工部營繕司一位姓錢的主事遞的。措辭客氣，說聽聞周家新制了一種透光琉璃，“質輕而明，可代窗牖”，又聽聞周家能造大面穿衣鏡，“光可鑑人，不遜西洋舶來之品”。工部有意採購一批，用以修繕幾處衙署的窗戶；此外，帖子裡說的更關鍵，宮裡也有風聲，說聖上對南邊新進的那種“琉璃暖房”頗有興致，想先在一處宮苑裡試建一座，若合用，再行推廣。
鳳沅看完，把帖子擱在桌上，沒有急著說話。她心裡清楚，這張帖子的分量不輕。工部營繕司專管京城各衙門及皇家工程的營建修繕，若他們出面採購，那便是官方的認可；若宮裡也要建暖房，那便是皇家的垂青。可她也清楚，這張帖子的分量越重，事情越不能急。
“帖子是何時到的？”她問。
“午時我從南城門進，城門口便有個人等著，說是在下處候了兩日了。”周廷玉壓著聲音，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的事，“我原想著先把貨卸了再遞帖子來見姑母，可那人守在碼頭不走，說‘錢主事吩咐了，這帖子務必親手交到周公子手裡’。我拆開一看，便不敢耽擱了。”
鳳沅點了點頭，又拿起那張帖子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工部營繕司”幾個字上。她來這個世界這些年，漸漸摸清了門道，營繕司是工部四司之一，掌宮殿、衙署、城池的營建修繕。可玻璃這種東西，向來不是工部自己造的，也不是他們自己買的。
先帝年間宮裡設了玻璃廠，歸內務府造辦處管，那才是正經的皇家玻璃作坊。工部若是出面來採買民間的玻璃，那只有一種可能，造辦處的玻璃不夠用，或者造辦處做不出周家那種大小的平板玻璃。
當然，鳳沅知道，肯定是兩者兼具。
“這位錢主事，你可打聽過他的底細？”鳳沅問。
周廷玉搖了搖頭：“來得急，還沒來得及。不過遞帖子那人說，錢主事是營繕司的郎中，在工部做了十幾年了，是個懂行的。他看了我們鋪子裡擺出來的樣品，很是上心。”
鳳沅聽到“造辦處”三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知道造辦處是什麼地方，內務府下設的工坊，專供宮中之用。若是錢主事拿周家的玻璃跟造辦處的比，那便說明他確實懂行，也說明他確實動了心思。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造辦處的東西是皇家的，民間商賈若是做出比造辦處還好的東西，那是好事，也是禍事。
好事是有了銷路，禍事是：被盯上了。
“他有沒有提，要多少？”鳳沅問。
“提了。”周廷玉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條，“他說，先要二十面穿衣鏡，五尺高的。窗戶用的透光琉璃，要兩百方尺。若是宮裡那頭定了暖房，數目還要再加。”
他說著，把紙條遞過來。鳳沅接過去看了一眼，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五尺高的穿衣鏡，市面上舶來品要賣到百兩以上，給他們，就可以定價二十五兩；兩百方尺透光琉璃，按二兩一方尺算，便是四百兩。
這個定價，當初她和舅舅早就商定過了的，就是為了不得罪人，也不讓人眼紅。既然對方是懂行的，就知道，這價格要得不高，甚至可能比他們自己生產還划算。
“他還說了什麼？”鳳沅問。
“說了。”周廷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若是周家願意把方子獻出來，工部可以給周家一個‘皇商’的名頭。往後宮裡的玻璃，都從周家走。”
鳳沅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藉著那盞茶的工夫把“皇商”兩個字在舌尖上慢慢嚼了一遍。
她知道皇商是什麼，內務府名下專為皇室採辦物資的商人，一旦成了皇商，便有官身，有頂戴，有朝廷撐腰，尋常人不敢再動。
可皇商也不是白當的：你要不要，內務府都會借本銀給你，令你生息，賺了錢要交“四季利銀”；若是虧了，虧的是內庫的銀子，那便不是鬧著玩的事了。而且皇商多為內務府自己人，周家一個朗州的商戶，忽然要當皇商，中間的門檻不是一紙帖子就能邁過去的。
“這位錢主事，倒是大方。”鳳沅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的，“一張帖子，又是訂貨又是許官，倒是把什麼都替咱們安排好了。”
周廷玉雖然年輕，卻也是個通透的，聽出了姑母話裡的意思：“姑母是說，這帖子來得太急了些？”
鳳沅搖了搖頭：“帖子來得急不急，是小事。我擔心的是另一樁，工部的人，為什麼越過內務府，直接來找咱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