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沅確實不怎麼理解，她教黛玉的其實並不是什麼財會類知識，其實是她自己十八歲自己拿著父親遺產，自己學會投資學會記錄，用的現成的記賬APP，然後把這其中簡單的邏輯教給黛玉罷了。
哦，還教了一些收支的簡單核算的內容。
至於花漾街的，各個賬房也只是學了這些，另外就是她自己回憶抄寫的APP的表格，以及在電子書裡搜尋的財會類書籍裡的表格，真的只有表格，其他都是那些賬房啊掌櫃自己摸索的。
迎春聽到問題愣了一下。她確實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此刻被問起，便低頭想了片刻，才慢慢開口：“我們姐妹也是上課的，琴棋書畫都學一點，女紅廚藝也都學一點。我都會而已，樣樣比不得姐妹，也沒甚特想做好的。唯獨跟林妹妹學了算賬，我方有了些喜歡，我也不是為了什麼，就是覺得那事兒有意思，像心裡長了根。”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輕了些，“我從前不知道自己也能喜歡一樣東西，如今知道了，便想多喜歡一些。”
鳳沅點了點頭。
她這裡什麼東西都是有備份的，這個表格備份了好多份，雅心齋那邊也接抄書的活，一些沒落的小姐都能賺點，邢岫煙早期都接過，後來忙起來了才沒接了。鳳沅想的是，反正新開一個店，新請一個掌櫃和賬房，都是需要給的，需要培訓的，所以備得有點多。
她便起身，從書架的格子裡抽了一本簿子出來，遞過去：“這是一些記賬的範本，你可以自己看看。哪裡不懂就寫信給我，寫好了交給你林妹妹。”
迎春雙手接過來，低頭翻了翻，像是翻開一本她等了很多年的書，指尖在那粗糙的紙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替自己把那一瞬牢牢地記下來，像是要把這個時刻也一併算進賬本里去。她抬頭看著鳳沅，沒有說話，但那目光裡的分量，比千恩萬謝要重得多。她低著頭，把眼淚逼了回去，又抬起頭來，鄭重地道了謝，才把那本簿子收進袖中，又行了一禮。
她正要告辭時，鳳沅卻叫住了她。她站住了，回頭看著鳳沅，見她神色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二姑娘，你的親事，你自己可想過？”
迎春的腳步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可並不唐突。她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方被窗格切得方正的光影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安靜，把她這些年來聽過的、嚥下去的、攢在心裡的話，一一翻出來揀了一遍。
她的眼神里浮起一層淡淡的哀傷，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散開。她知道父親是不會替她考慮的，繼母就更不會了。
邢夫人和尤氏的表現似乎都是順從丈夫，但她們順從的底色、動機和內部邏輯是完全不同的。邢夫人是在順從中迷失了自我，將丈夫的意志當成了自己的生存法則；而尤氏是在順從中保全自我，用沉默和隱忍守護著殘存的良知與判斷力。
寧國府的混亂遠超榮國府。面對丈夫賈珍與兒媳秦可卿的醜聞，尤氏選擇了裝病迴避；面對賈珍、賈蓉對尤二姐、尤三姐的覬覦，尤氏更是隻能眼不見為淨。這是她在無力改變現狀時，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唯一方式。
她的順從並非沒有底線。在賈敬死後，她獨自操辦喪事，展現出獨當一面的能力。她也會在力所能及的地方釋放善意，比如暗中退還趙姨娘周姨娘的份子錢，體恤下人的不易。
邢夫人呢，她愛財如命，剋扣邢岫煙的月錢，逼她典當衣物。她身為長房媳婦，卻無權管家，因此內心充滿不平衡。她借繡春囊事件向王夫人發難，暗中敲打鳳姐，正是她爭權奪利心機的體現。
兩人都護不住養在閨中的妹妹和女兒，尤氏心存良心卻無能為力，邢夫人卻早已經異化成賈赦一樣的人。
歸根究底，是她和惜春的父兄不可靠。
祖母私下裡跟她說過：“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你好歹有了自己的長處，婚姻結兩姓之好，你有用，別人家也會高看你幾分。”
那意思很明白：自家的門楣也好，父兄也好，她可能都靠不上。沒有人問過她怎麼想，也沒聽說誰家有問女兒的，不都是父母做主麼？
可如今終於有人問了，她便要好好想一想。
想完之後，她很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外頭的郎君是怎樣的，但對比已經婚配的長輩、嫂子們，我最嚮往的是馮姑媽您這樣的日子，自己當家做主，受人尊重。想必我也可以學著算賬理事，也可以學著姑媽的樣子立規矩，平和地過日子。我不求大富大貴，只想自己說了算。”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生澀的勁兒，像是一株剛被移栽過來的花，根系還沒有完全舒展開，可它已經開始往泥土裡紮了，一點一點地，不著急，不後退。
鳳沅又問：“那夫君納妾與否呢？門第呢？”
迎春想了想，搖搖頭：“納妾照規矩來無所謂，門第也無所謂，便是如同邢表姐家那樣，我也有嫁妝可以打理，日子總過得下去的。便是寶琴妹妹那樣的商戶人家，看著也是能自己做主的。若是如同我們家這樣？”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壞，我想必也能過成大嫂子那樣，也夠了。”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一個已經把各種可能都想過了的人，在挑一個最不壞的方向。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聲說話的聲音。一個丫鬟進來說：“夫人，表少爺來了，說是有急事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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