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在熱鬧中悄悄退了出來。這種寫詩作畫的場景裡，她本就常被旁人忽略，自己也慣於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聽完所有人的詩，再低頭把面前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像是那個位置只是替她留著一個影子。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會覺得悶了。她會在那種熱鬧裡坐了半盞茶的工夫，抬頭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圍著一首詩說笑的人影，覺得自己也該出去透透氣。
她在隔房坐了一盞茶的功夫，等身上那股暖意慢慢落定了，才起身穿好大衣裳，推開門走了出來。外頭的風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撲在她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始尋人。
立時便有一個丫鬟走上前來，聲音不高不低，恭敬卻不諂媚：“不知賈二小姐是要去哪裡？可要奴婢帶路？”
迎春看著眼前的丫鬟，站得端端正正的，目光平視，既不閃躲也不過分熱絡。她看得分明，這人來得及時，問得也及時。若是她府裡的丫鬟，要麼自恃大丫鬟便拿自己當副小姐，說話間總帶著幾分試探的倨傲；要麼便是小丫鬟，見了主子便諂媚得過於殷勤，就望主子記住了提拔一下。
可眼前這個丫鬟，既不往上湊，也不往後退，既不沉默，也不多話，恰到好處地站在那裡，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替人指路。
她家裡那些丫鬟，只有那得寵的兩三人能有人奉承著，饒是如此，那些人也不過是表面巴結，私下裡說什麼的都有。她不知怎麼的，心裡便浮起一層薄薄的酸澀，卻也沒有多想，只頓了一下便回話了：“我想要去找姑母，姐姐可以帶我過去麼？”
那丫鬟便微微側身，語氣依舊溫和：“可以的，二姑娘隨奴婢來。”
迎春跟在她身後走著，步子不快不慢。她注意到，若是自己腳步略緩，那丫鬟也會慢下來，有時還會恰如其分地停下來，指著廊下一叢竹說一聲“這是夫人年前新栽的，說是能擋些風”，又指著牆角一株老梅說“這株開了滿枝，前日夫人還讓人折了幾枝插瓶”。
那些話像一粒一粒的糖霜落在水面上，不甜不膩，卻恰到好處地讓那段路不那麼安靜。兩人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小門，門房坐著一個婆子，面前放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丫鬟便上前一步，笑道：“這是賈家二小姐，想去拜訪一下夫人。”
那婆子也不抬頭多問，只提筆在冊子上寫了事由，又讓丫鬟簽了字，才將門開啟。門合上之後，迎春站在門內，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她憋了很久的。
門在身後關上，她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這裡的風比那邊輕一些，那聲響像是一塊小石子被投進水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直到它碰到了哪一塊還沒有被水浸透的岸邊。
是的，迎春特意一個丫鬟也沒帶，帶誰呢？那些人大多都是父親母親那邊的人，她們也沒人是真的為她好，只是藉著她身邊坑撈自己的好處罷了。
正房這邊比那邊要開闊許多，都是青石板的路和場坪，除了一株老樹，其他什麼裝點的花草樹木都沒有。
迎春的心情也跟著開闊了一些。
那邊有個丫鬟遠遠看到她們，就立即轉身進了書房，幾息功夫，她就出來，然後對著隔壁房間說了句什麼，那丫鬟就站在門口，笑吟吟地打起了厚簾子：“這是賈二姑娘吧，裡面請，夫人知您來，高興著呢。”
等迎春坐下，另外一個丫鬟立即進門奉上了熱茶，一氣呵成。
鳳沅微笑著看著這個原著裡存在感不強，但結局是肉眼可見的慘的姑娘，看著她簡單的人際關係網，看著她不似早前見到時的怯弱，看上去多了幾分堅毅，便笑著說道：“二姑娘怎地不在那邊和姐妹們玩耍了，我可是特地讓玉兒全權招待，免得你們不自在。”
“姑母，是我冒昧打擾了，姐妹們都在裡頭寫詩，我坐著也無趣，不如走一走。其實我是真心想來找姑母，有一個事，我想了很久，想當面請教姑母。”
鳳沅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林妹妹說她算賬的本事是跟您學的，邢表妹在您這裡做事，她跟我說的那些記賬法子，都是新的。姑母，若是我想學，該如何開始？”
迎春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卻很認真，像是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默唸過好幾遍才說出來。她終於把那個問題問出來了，那話出了口之後，她自己也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放下了，像是有人替她把一扇久未推開的窗，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湧進來的時候，帶著一點細碎的灰塵，也帶著一點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的氣味。
那氣味讓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本賬冊上算出對賬時的感覺，像是推開一扇一直關著的門，門後頭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卻莫名覺得熟悉的院子。
鳳沅看著她，覺得她比起上回見面又長進了一些，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只是還不知道怎麼走過去的人。
她便微微笑了：“你現在會的那些，對於打理中饋已足夠用了。其他的不過是見識和細心。你為何還要學？總不會想當賬房先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