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說話。她看著寶玉那副悵然的樣子,忽然明白,他也在學著明白一些事:有些門,進去了就出不來;有些路,走遠了就回不去。
她也不好接話。母親說過了,若是這邊問起母親進宮的事,就說礙於規矩,她沒好走動。都是實情。她有些理解寶玉和元春的感情,就像她對楓哥兒一般。
可她對元春依舊沒有感情,雖也有起碼的憐惜,覺得元春這樣還不如正常嫁人,一旦失去了價值,就深陷宮牆,家裡人想伸手都伸不進去。更恐怖的是,家人覺得沒了利用價值,也沒想過伸手。
過完年,林之孝家的開了個單子進來,說的是該放出去的丫頭。書中有名有姓的輪到這一批放出去的,有三個。
鴛鴦自梳了,陪著惜春,說是等惜春有了著落再說。其實是鳳沅的話給了她主心骨,這府裡出去的,但凡得馮太太搭把手,那都是頂頂好的去處。她如今越發安心地伺候著惜春,藉著惜春上學,也看了一些書。
第二個是琥珀,說是病了,其實就是還不願意出去配人罷了。老太太嘆口氣,允了。
第三個是彩雲。據說是和賈環鬧了矛盾,染了不醫之症。
原著中,彩雲因為偷了王夫人的東西給賈環,被平兒知道了,寶玉為了息事寧人說是自己偷的。這件事本搪塞過去了,但賈環卻疑上了彩雲,兩人鬧翻了。趙姨娘勸了一回就沒勸了,大約是後來彩雲也得不了手,不能給趙姨娘母子帶去好處。在這一批出去的時候,說是不醫之症,就要不好了。
這一回,寶玉沒有頂包,彩雲也被懲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得病。
鳳沅放雲錦看著點,結果雲錦回話,說病了。她不用診脈,看看那症狀就知曉,大約是硃砂中毒疊加鉛中毒,看著像是癆病。對於這些陰司的事,雲錦知道得比較多。她聞了聞彩雲用的胭脂水粉,最後在一盒普通口脂裡發現了端倪,那兩樣東西超標很多。
她偷偷看了,然後偷偷回到府裡回了鳳沅。
鳳沅閉了閉眼。
所以,當所有人都知道彩雲偷了玫瑰露給賈環時,她就活不成了。所以原著裡一筆帶過的理由,是和賈環產生了齟齬,其實就是王夫人不能容忍吃裡扒外的。而她又不能跟處置金釧和晴雯那樣攆出去,那麼做就容易落下詬病,說她針對庶子。
於是彩雲就只能無聲無息地死去。
好重的懲罰,這裡的偷東西就等於判了死刑。
鳳沅不知道這個毒素能不能清除,也不知道如何能幫彩雲一把。事實上她覺得彩雲有些自作自受。想來想去,她對雲錦如此這般叮囑了一番。雲錦點點頭。
彩雲因生病已經被移到了後院的“集體宿舍”,旁人都不敢靠近。雲錦則趁夜而來,對她說:“不可用化妝品,特別是那口脂,最好自請去莊子上,還能活一命。”
雖然不知道那化妝品有什麼貓膩,彩雲果真沒用了,雖然也沒大好,但也沒惡化了。她於是一片灰敗,她是家生子,生得沒晴雯她們幾個好,想要求一個姨娘,她盯上的是賈環,賈環對她也有意,甚至老爺也曾暗示過,讓自己多看護賈環。
似乎老爺是有意將自己指給賈環的,可如今落得這個下場。
老爺除夕那日已經回府了,可他明知自己病了,卻看都沒看一眼。在他那裡,這個丫鬟病了,換個丫鬟指給賈環也是要得的,不過是換人,頃刻就能把曾經的念頭滅了。
賈環更是薄情寡義,連來看她一眼都不曾。當然,他就是不薄情寡義,恐怕也沒甚法子能幫了自己。
她本就是從莊子上掙出來進了府當丫鬟的,如今不過是再回去,好歹或許能活一回。於是她託人帶了口信給城外莊子上當差的父母,說自己沒幾日可活,讓他們求了太太帶自己回去。
要她命的是夫人,她很清楚。
當知道是口脂的問題之後,她就知道了。
當初周瑞家的給丫鬟們發份例,她的那份是另外放在一邊,遞過來的時候,周瑞家的還使了個顏色,讓她別作聲,因為裡面多了一盒胭脂。當時自己只當都是為夫人辦事,夫人看重自己。如今想來,就是想讓自己死。
既然是夫人要她死,那她若是普通求去是去不成的。她在父母來的時候,交代得很清楚。
她母親見到王夫人時,磕頭就哭了,泣不成聲地說:“原不應在夫人跟前哭,只我那苦命的女兒,她如今已經沒兩天活頭了,想著死在這裡不好,我想著領了她回去,在莊子上,在奴婢身邊,再,再熬幾日。”
當時王夫人那裡正好有人請安,她便準了,然後還讓新接任的大丫鬟彩霞去拿了東西賞賜下去,二十兩銀子,一包衣裳,還有一些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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