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在家那七八日,寶玉不是被賈政問功課,就是陪著賈政見客,在園子裡待著的時候越來越少,且臉色也越來越不好,其實是嚴肅或面無表情。可晴雯她們看到了,還只當他不高興,就想著法子逗他開心。
尤其是在賈政再次快馬加鞭去任上後,園子裡的丫鬟更是使出渾身解數逗寶玉開心。到時晴雯和襲人顯得淡淡的,襲人只是收拾著寶玉寫的字,一箱箱的。晴雯眼睛像是長在小丫鬟身上,誰要是出了點錯,她就是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反而是麝月會在他的書案上放一碟新剝的松子糖,碟子底下壓一張小箋,寫著“吃糖解乏”。秋紋則會在廊下追著一隻蝴蝶跑,跑得氣喘吁吁地進來,笑著說“二爺,外頭那蝴蝶是金色的,我差點就撲著了”……
寶玉被她們鬧得不行,偶爾也會笑一下,可那笑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從前沉了不止一層。
他坐在書房裡,把那些記錄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燈影落在紙面上,把那些數字和日期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替他把一座他從前只看見輪廓的院子,慢慢地描出了裡面的每一道牆、每一扇門和每一個拐角。
他不知道那些牆要往哪裡倒,也不知道那些門什麼時候會開、什麼時候會關,可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那些牆裡面了,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只站在院子裡看天。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最上面那張紙吹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那行他昨日剛剛添上去的字:“可備不必分,不可不備分”。
這一日恰逢學堂裡的休沐日,寶玉便鬆快了。
一大早,李紈就派碧月來怡紅院尋一方帕子。碧月進了院子,先見著晴雯,便低聲問:“晴雯姐姐,昨兒晚上我們奶奶在你們這邊坐了一坐,回去後發覺少了一方帕子。雖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件,到底怕落在外頭不雅,讓奴婢來問問,可曾見著了?”
晴雯聽了,便轉頭問小丫鬟們。小丫鬟們面面相覷,都說沒見著。春燕從廊下跑過來,說昨兒個確實在院子裡撿到一方帕子,因那帕子上沒什麼標記,也不知是誰的,便隨手洗了搭在晾衣繩上晾著了。
碧月便跟著春燕去看了,果然是李紈那方,素白絹面的,針腳極細,看不出什麼不同來。碧月將帕子疊好收進袖中,謝了又謝,方才去了。
鳳沅正看到這一段,心裡頭便浮起一層說不清的滋味。
李紈在這偌大的賈府裡,大約是最守著禮節的。她每天都會巡視一遍園子裡的公子小姐,看看他們,確認是否無恙。然而頭一天,她遺失了一方帕子,緊張得第二天一早便派人來尋。
因為怕被人詬病,說她一個寡婦故意遺落帕子在小叔子房裡。
事實上那帕子上根本沒有任何標記,春燕撿起來後晾在繩上,也不知道是誰的。從這個“不知道是誰的”裡頭,便看得出李紈的謹慎小心到了什麼程度。
園子裡最大的問題就是住著一個越來越大的寶玉,一個漸漸長成的年輕男子,和一群年輕姐妹同住在一個園子裡。李紈大約比誰都清楚那其中的不便,也比誰都小心地替所有人守著那道看不見的界線。
正想著,雲錦敲響了門。她是來彙報彩雲的情況的。雲錦說,彩雲的中毒其實還沒到晚期,但已經有了一些症狀,算是中期。如今服了化瘀解毒方,已經好了很多了。
鳳沅聽了,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細節,才讓雲錦回去。她推著雲錦的胳膊往外走:“這幾日,黛玉她們就要開始開詩社了,你看著點,幫我把那些詩都抄寫回來,我要看看黛玉現在如何寫桃花。”
雲錦應聲去了。
她寫了拜帖,想著就是探春生日前一天探訪,卻被賈府拒了。
呵呵。
她自然猜得到是為了什麼。
等雲錦走了,鳳沅掏出手機,翻到了第七十章,開始抄寫起來。不是她想抄,實在是手機越來越慢了,她怕哪一天這玩意兒就徹底不能用了,那自己就要抓瞎了。
於是,她開始選擇一些可能有用的書籍抄寫,其中也包括紅樓原著,但她沒有抄全部,只抄一些脈絡,重要的節點、關鍵的人物關係、那些暗示了命運走向的細節。她一邊抄,一邊在腦子裡把李紈找帕子那件事反覆過了幾遍,最後只寫了一句話在旁註上:頭天晚上遺失帕子,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可見謹小慎微,生怕落下話柄。
這個時候的大觀園裡,湘雲使喚翠縷過來,扯著書房裡悶坐著的寶玉就跑:“走走走,姑娘讓我來喊你,讓你去沁芳亭上,去看詩。”
寶玉被她拽得踉蹌了兩步,只好放下手裡的紙筆跟著走了。幾個人聚齊了,說要開桃花社,要去稻香村找李紈。寶玉則一邊走,一邊看手裡的紙,那紙上是黛玉新寫的《桃花行》。
同時在看《桃花行》的還有鳳沅,但兩人看的版本不同。
鳳沅看的是那個孤女黛玉寫的、悽悽慘慘慼戚的版本。
桃花簾外東風軟,
。懶妝晨簾花桃
,人簾花桃外簾
。遠不隔花桃與人
,櫳簾揭意有風東
。卷不簾人窺花
,舊仍開外簾花桃
。瘦花桃比人中簾
,愁也花人憐解花
。吹風息訊簾隔
,庭滿花簾湘風
。傷倍春前庭
,掩空門落院苔閒
。憑自人杆欄日斜
,泣風東向人欄憑
。立花桃傍茜
,紛紛葉桃花桃
。碧凝葉紅新綻花
,株萬一封煙裹霧
。糊模紅壁照樓烘
,錦鴦鴛破燒機天
。枕珊移醒酣春
,來水進盆金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