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臉色劇變。他沒想到,自己如今想著這個屋子修繕的問題,卻可能還會有人來偷家。
南方的才俊?
他第一個想到了那個讓他引為知己、覺得有些自慚形穢的邊家兒郎。心下一沉。若是邊家那樣的人家,那樣的人才,想必姑父也會心動。他恍恍惚惚,都聽不到父親接下來的話了。
賈蘭依舊是按部就班地進步著。寫文作詩的靈氣比不上寶玉,但藏在四平八穩的作業裡,偶爾也能看到他看書極多,且奇思妙想也有些端倪。賈政看了他的,微微點頭,沒多說什麼。賈蘭便安安靜靜地退到一旁,像一棵長得慢卻長得很穩的樹。
唯獨賈環,字不好,文也不好。
“你不是跟著你哥哥讀書?怎地如今連侄兒也比不上了?”賈政嚴厲起來。賈環幾乎要哭出來,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自從彩雲被送走後,丫鬟們也不沾他邊了。後來他聽說薛姨媽那邊的人和氣,去了幾次和丫鬟玩,被鶯兒揶揄了幾次,之後他就再也沒去了。就跟著錢槐一起胡鬧去了。都說他跟寶玉是一樣的,可差了遠了。姐姐妹妹哪個和他頑,都是和寶玉頑的。
賈政雖是明白他的處境,卻覺得比自己心境差遠了,又是嚴厲地說教一番。
剛考校完功課,寶玉魂不守舍地走到了瀟湘館門口,呆呆站著。門房忙忙把話遞進去。黛玉整了整裙襬,有些擔憂地走了出來:“可是舅舅又說你了?今日怎地這麼不經說?往常打板子你也只笑著別讓人哭,現在看著比打板子重了?”
寶玉囁嚅著嘴,想起了那日風箏上的頂線,想起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忽然破釜沉舟地說:“妹妹,我若是也去科考,如何?”
說完就頹喪起來。
黛玉見他終於說出這個話來,終是鬆口氣,正好趁勢勸道:“你不喜,便不用做。只是,你是否想過,科考之後,難道都是你說的仕途經濟?我父親那一科的狀元郎,一直窩在翰林院編書,在國子監當夫子。他流傳於世的,也是他的詩詞。你或許聽過他的名號,顧寒山。他有個兄長,幾年前從金陵升官到京城,我不是很記得是哪部了。”
寶玉猛地抬頭:“讀書,不用像賈雨村那樣?”
“對,也不用像你舅舅那樣,你舅舅本也不是讀書入仕,我倒是說錯了。”黛玉忽然站直了身子,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清楚楚,“你似是忘了遊學的種種。讀書有一方用處,便是記住那些東西。那記著種地的老農,那記著織布機子的繡娘,那記著市井小曲的說書先生。他們讀書也不科考,可他們記住的那些東西,若有人能寫下來、傳下去,便是學問。科舉,前路千千萬。不入仕可,當夫子可,編書可,研一技藝亦可,去一地管一地民生更可。”
她說著說著,昂首挺胸起來:“讀書比不讀書,路多千條。科考比不科考,路又多千條。便是中了之後回家當富家翁,當子孫後代有志讀書,才好教養子弟。若是家道中落,中了,見了官老爺才不用跪拜。規則之中,尋求破除規則,方為真正的自由。你若不讀書,便只能站在規則外面乾瞪眼。你讀了書,便站在規則裡面,可以看清哪一根柱子是朽的,哪一根梁是歪的,哪一堵牆是遲早要倒的。看見了,才能想,是扶,還是推,還是繞開走。看不清楚,便只能被牆壓死。”
她說完,喘了一口氣,臉頰微微泛紅。
寶玉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拿一盞燈照著,把那些從前他模模糊糊看見卻說不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照出了形狀。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點頭很輕,卻比他從前的任何一次都穩。
賈政也命人來喚黛玉。
黛玉進了書房,見賈環站在那裡,腳步便頓了一下。她仍走進去了,然後立在離賈環略遠的地方,對舅舅行了禮,對賈環只點頭示意。賈環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袖口裡,像一隻被人拎著後頸的貓,渾身都繃著。
“玉兒,你也幫著舅舅跟你表弟勸勸學?”賈政直接發話。
黛玉尷尬地笑了笑,拱了拱手:“二舅舅,舅舅珠玉在前,尚且勸不動,玉兒何德何能,能勸得了?”
她說得客氣,可那客氣裡分明是退了一步。
“你放心說。今兒個無論說了啥,這話不出這書房。”賈政委實好奇。自己那個好妹夫,究竟是怎麼教的孩子?這孩子幾歲上頭就送來了,就那麼幾年,就能教出個通透靈秀的孩子來?
黛玉依舊不吭聲。賈政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慢悠悠地說:“你且說。只要你誠心說了,我許你一件事。三丫頭的親事,你和寶玉都掛心著。我可答應你,許三丫頭自己來我這裡說一說。我聽,並看重她的心意。如何?”
黛玉猛地抬頭。她不是震驚舅舅拿自己女兒的事來換,而是她看到了一個可能。一個自己朝夕相處的姐妹,擁有一次半自主權力的可能。
賈政做出這個許諾是不容易的。此時王家依舊是一品大員的王家,勢大。王夫人若是鐵了心隨著王家拿捏庶女的親事,且那親事旁人看來並無不妥之時,他這個親爹若是護著庶女,於理不合,甚至容易落下“寵妾滅妻”的詬病。
可他願意聽探春自己說一說了。
哪怕只是一個微弱的可能,那也是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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