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酒樓出來，賈赦帶著幾分酒意，正站在廊下等轎子。忽然街面上一陣騷動，幾輛馬車從街尾緩緩駛來，車上裝著一面面巨大的玻璃鏡，用錦緞裹著，只露出邊角反著日光，亮得刺眼。
路旁的行人都駐足看，有人認出來了，小聲說：“這是馮家鋪子裡的新鏡子，一面要二十幾兩銀子呢。”
賈赦正看著，那馬車旁邊一個少年翻身下馬，一眼看見他，便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大舅舅安好！”
賈赦愣了一下，才認出這是林家那邊的人，林如海的新夫人孃家侄兒周廷玉，跟著黛玉稱呼他“大舅舅”的那個少年。他早前端午之類的節日都來磕過頭，他看在禮品還算貴重的份上，見了幾面。
周廷玉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箭袖，腰間繫著玉佩，通身清清爽爽的，眉宇間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沉穩。他身後那幾輛馬車上的玻璃鏡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你這是……”賈赦指了指那些鏡子。
“回大舅舅，是鋪子裡新到的貨，正要送去幾位主顧府上。”周廷玉笑著答，又補了一句，“這鏡子如今京裡緊俏得很，訂貨的人排到了開春。姑母說，這些是給幾位王府和侯府送去的，先到先得。”
賈赦看著那些鏡子，又看了看周廷玉腰間那塊玉佩，心裡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方才單清客說的那番話。
周廷玉沒有多留，又行了一禮便上馬走了。那幾輛馬車從他面前駛過去，玻璃鏡在日光裡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面面碎掉又拼起來的天。
之後幾次偶遇，賈赦見證了周廷玉的財力。那少年出手大方，說話又穩重，每次見了都規規矩矩地行晚輩禮，東西南北地說些京城裡的新鮮事，句句都透著殷實人家的底氣。
賈赦試探著借了一千兩銀子，周廷玉二話不說便給了，連借條都沒要。
之後又開口借五千兩，周廷玉便露出為難的神色來：“倒不是沒有，也不是不肯。之前一千兩是我的私房。這五千兩，是家父家母給的相看銀子，留著給我相看媳婦兒、給人小姐買禮物哄人用的。”
賈赦聽了這話，眼睛一亮，當即就說：“我把我女兒許給你。”
剛說完是有些懊惱的，可轉念一想又有些得意，五千兩銀子哄小姐，那定親禮、聘禮就更不在話下了。
於是這事便定了。
那孫紹祖聽到賈赦四處借錢的話頭之後，等了幾日，遞了話過去，卻了無音訊。等他一打聽，原來是那做玻璃的周家截胡了。他氣得就要去找周廷玉，卻聽說周廷玉坐船南下了，說是請父母親過來提親，也是趁著運河上凍之前走一批貨。
賈母生日折騰過後，便需休養幾日，平日裡誰也不見。鳳沅藉此機會，就來信要接黛玉過去住幾日。黛玉垂眸想了想，便對賈母撒嬌：“外祖母，我在舅舅家一住經年，如今我家也有住處，也有園子，想請姐妹們也去住幾日。母親在原來那園子旁邊又買了一處宅子，原來的宅子只接待女客，新宅子才出租給才子佳客，兩處宅子通往那詩牆都有角門，管得極嚴。如今我接姐妹們去，招待女眷的園子便不接外客便罷了。”
祖孫兩人對上了眼神，瞬間懂了。外孫女這是憐憫心發作，帶著姐妹們避禍去了。可這話不能明說。
小姐們出動，自然興師動眾。但鳳沅說了，那邊一應粗使事務都已安排，小姐們只需帶貼身伺候的三四人皆可。
寶玉找到黛玉，不捨又惆悵地說：“我倒是恨不能身為女子了，你們都去頑，只不管我了。”
黛玉嘆口氣：“你身為男子，自是看不到我等苦楚。且過了這陣子再說。這世上的人，莫與蠢貨論短長，沒得惹一身不是。你讀了這些日子的書，可知‘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有些人眼力有限，你與他說再多，也是枉然。”
見寶玉依舊不解，她讓丫鬟在外頭守著，小聲地說：“你道為何外祖母不讓二姐姐和四妹妹去見南安太妃？若是偏心三妹妹，為何你早就跪經回來了，也不讓你去見？”
說完，黛玉也有些無奈。外祖母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和明哲保身的作為，但她能做的其實都做了。
“你道為何那些送禮的人家，偏生甄家送禮就最貴？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那許多送屏風的，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個。近日的一些官場閒談，你可聽過？”黛玉一連串地問出來了。
寶玉忽然心頭一跳：“上頭動手了，馬上要遭殃的是甄家。甄家送厚禮是望咱家搭把手。那邊折了甄家，急於榨乾其他盟友的價值，把只是交好的人家變盟友。結親便是最簡便最快的結盟之意了？所以有人盯上了咱家的人，哪怕姐妹們還沒及笄的，都要開始說親了。祖母不願姐妹們如此明顯地成為犧牲品？”
“可旁人看不到。大舅母在嘀咕為何不讓二姐姐見王妃，東府那邊大嫂子未必沒有抱怨，看得清的三妹妹未必沒有怨氣。蠢人蠢蠢欲動，聰明人四顧茫然，還不如避一避，等這氣口過了再說。”黛玉嘆口氣，雖說治標不治本，但也算過幾日鬆快日子了。
兩人相顧無言。
寶玉抬頭，忽然鄭重地說：“妹妹放心去。今日之後，我便一心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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