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的秋風一起,吹落的不是花葉,是藏了數年的遮羞布。
黛玉立在沁芳閘邊的青石上,指尖觸到微涼的欄柱,心底忽然清明起來。從前她只當府中那些熱鬧瑣碎裡有些算計,如今才懂,母親說的“避回家”三個字,從來不是閒居散心,而是保命抽身。
滿園鶯鶯燕燕,看著和睦,實則魑魅橫行。有人藉機奪權,有人順勢除異,有人冷眼旁觀。那冷眼旁觀的人裡,就有自己不聾不啞不做家翁的外祖母。
方才探春尋她辭行,眉眼間盡是少年人不服輸的剛烈,字字擲地有聲:“林姐姐,你只管帶著眾人清淨去。這園子的髒東西,我留在這,揪出來,盡數摁死。”
少女一身青布衣裙,腰桿挺得筆直,眼底是未被磋磨的銳氣。她素來最是通透,看不慣府中蠅營狗苟,總想憑一己之力撥亂反正。哪怕這一年屢屢受挫,還是不改她的豪氣。
黛玉看著她,心頭只剩一片寒涼,輕輕搖了搖頭。她知曉探春心意純粹,只想肅清園中風氣,可這深宅大院,從來容不得真心做事的人。三妹妹要除的是鬼魅,可府中掌權之人要的只是排除異己鞏固權位。頂層人心各異,各懷算計,這場紛爭從一開始就註定無解。
她沒有拆穿這份赤誠,只反手緊緊握住探春微涼的手,語聲輕柔卻沉重:“既然你執意留下,便千萬保重。園中風波驟起,但凡有半分不妥,即刻遣人給我送信,好歹接你出去鬆快兩日,切莫硬扛。”
探春重重點頭,未再多言,轉身便快步離去。步履匆匆,像是要奔赴一場避無可避的硬仗,決絕得讓人心驚。
黛玉佇立廊下,目送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恍惚間憶起去年冬日,姐妹們在自家暖房作詩。可時序輪轉,暖景不再。如今才入秋沒多久,就已經寒風徹骨,降臨的何止是秋冬更替,更是榮國府積攢多年的禍亂與傾頹。
探春一路走,走到拐彎處,拐過去了,才停下,藉著花木扶疏看向黛玉的方向。之前還是父親無意間的一句話提醒了自己,她說“侄女肖姑”。她雖然敬重林姐姐,但為著嫡母,平日大多捧著寶姐姐,但林姐姐從不在意,一如既往和自己玩鬧,竟無半分嫌隙。
說起來,這滿園子的姐姐妹妹,血緣上和自己最親近的,除了二姐姐,就是林姐姐了。過去自己求生存,倒是眼盲心瞎了一陣。
第二日天剛微亮,黛玉便帶著湘雲、迎春、惜春一眾姐妹動身離府。寶釵託辭身體違和,閉門靜養,連帶著寶琴婉拒了同行。黛玉聽聞,只淡淡頷首,未多問詢和勸說。她早已通透,寶釵的病,從來不在皮肉筋骨,而在審時度勢和權衡利弊。
車馬緩緩行過寧榮長街,黛玉抬手輕掀車簾,目光掃過巍峨府門。硃紅大門依舊敞開,門前石獅威嚴依舊,可門內溢位的天光,終究比往年晦暗深沉了數分。這鐘鳴鼎食的國公府,外頭看著繁花似錦,內裡早已朽壞蛀空。她默然放下車簾,背靠微涼車壁,再無半分回望。這一去,是暫避風波,也是與過往混沌的逐漸割裂。
林府這邊,鳳沅早已提前數日命人收拾妥當。暖房烘得暖意融融,廊下丹桂飄香,精緻客房陳設清雅,細軟炭火、點心茶水一應俱全,只為讓一眾姑娘遠離賈府紛爭,安心靜養。黛玉安頓好一眾姐妹,叮囑丫鬟們好生伺候,讓眾人先歇息休整,明日再遊園賞景。剛踏出客房院落,便見鳳沅獨立長廊盡頭。
秋風拂動她的衣袂,身姿清雅沉靜,目光遙遙望向街口,似在等候,又似在靜觀風雨。黛玉快步上前,柔聲開口,率先點破心中疑惑:“母親可是在等三妹妹?我昨日忘了細說,探春執意留守園中,要肅清亂象,此番不會過來小住。”
鳳沅聞言,輕輕搖頭,抬手溫柔撫過她的鬢髮,眼底藏著一絲深意,卻緘口不言。黛玉心思一轉,又猜道:“不是等三妹妹,莫不是等的是鳳姐姐?她手握管家大權,府中瑣事纏身,定然抽不開身,無法脫身避世。”
此話落地的剎那,鳳沅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可黛玉何其敏感通透,自幼察言觀色,最是擅長捕捉人心微瀾。這一抹轉瞬即逝的神色,讓她心頭巨震,當場怔在原地。
她猛地抬手攥住鳳沅的衣袖,拉著人快步走進內室書房,關好門窗隔絕外人耳目,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色:“母親!你竟不喜歡鳳姐姐?”
這個認知徹底顛覆了黛玉往日的觀感。
這些年,鳳沅待人處事素來周全得體,每逢賈府送禮,贈予王熙鳳的物件皆是清貴雅緻的上等好物,規格幾乎比肩賈母
。反觀王夫人、邢夫人兩處,皆是尋常均分,從無偏頗優待。
李紈大嫂子,母親叮囑過自己要遵禮尊重著,可母親送禮,好似並沒有和鳳姐姐平齊。
她一直以為,鳳沅最是賞識王熙鳳這般精明能幹、利落爽利的性子,偏愛探春、鳳姐這類能撐得起場面的女子。卻萬萬沒想到,母親心底竟對王熙鳳全然不喜。或者說,不是厭惡,就是沒有像對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湘雲等人那種喜愛。
剛才那冷凝的神色,應該還藏著對鳳姐行為的不認同。
黛玉心頭翻湧不休,暗自感慨:世人皆道深宮宅鬥耗人心神,可真正可怕的從不是明面爭執,是各人的通透冷眼,看透人心偽善,卻依舊不動聲色地周全處世。母親藏得實在太深了。
鳳沅看著她滿眼震驚難得失態的模樣,無奈失笑,伸手輕輕拍開她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語聲溫和卻字字清醒:“我並非厭惡她,只是不願以我的喜惡左右你的處世之道。榮國府水深浪急,鳳姐手握管家實權,你真性真情,又心思純粹,藏不住半點好惡。交好她無弊,交惡她招禍,我不願你無端樹敵。”
黛玉此刻全然拋開了平日的清冷端方,微微晃著她的手臂撒嬌,眉眼帶著少女的嬌憨執拗:“母親如今還顧忌這些做什麼?少則三月,至多半年,我便徹底脫離賈府,回家長住,再不用看旁人臉色。你今日務必細細說與我聽!”
鳳沅看著她執拗模樣,終究無奈輕嘆,被她磨得無可奈何。她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秋光,驟然轉了話題,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徹底打亂黛玉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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