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眉心緊蹙,輕聲嘆道:“原來太太喜惡,從來無關品行純良,只看是否順從己意、是否利於掌控。”
“正是這個道理。”鳳沅點頭,轉而將話題落回李紈身上,細細剖析她的隱忍與不易,“李紈的苦,從不是打罵苛待和明面折辱,而是最磨人的系統性冷落和邊緣化打壓。外人看不出分毫過錯,只當她福薄寡居又安分守己,實則她步步受限且處處受困。”
黛玉心頭酸澀,輕聲追問:“母親此話何意?我只見大嫂子素來安穩度日,衣食無憂,從未見過有人苛待於她。而且外祖母也很偏向她,前些日子送吃的,祖母把紅稻米粥給了鳳姐姐,一碗筍和這一盤風醃果子狸給了我和寶玉,再有一碗肉給蘭哥兒。聽鳳姐姐說,外祖母還給大嫂子補貼了銀子。”
“以前可有?”鳳沅笑著問。
“倒是很少,祖母送東西,寶玉最多,我次之,或許我們差不了多少。再就是時不時給鳳姐姐送點。送蘭哥兒,似乎就這次。”黛玉仔細思索。
這也是鳳沅很不喜紅樓後四十回的原因,在第七十四回,黛玉依舊是賈母的心肝寶貝,吃著什麼好吃都想著的心肝寶貝,怎地忽然就不愛了,不關心了?
“因為你二舅舅回來了,你且想想,你二舅舅是不是府裡最看重蘭哥兒的。”鳳沅輕輕點破,隔代親,且這個隔代的孫子,還是書香門第人家女兒養出來的,端莊守禮的孩子。賈政應當是除了李紈,唯二真心愛重賈蘭的人。
可悲,男主人的喜好在女主人孃家勢大的時候,根本滲透不進後宅。
夫妻,在古代就是一個大公司裡的兩個大董事,是合作伙伴,也是競爭對手。
鳳沅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你看到的那些,是賈母給的。可你想想,為什麼那些東西要賈母給?李紈的月錢,本該比王熙鳳多兩倍,這是規矩裡寫著的。可王熙鳳掌了家,她的月錢真夠用嗎?王熙鳳說靠著月錢,過個三五日便罷了。李紈,還養著一個孩子呢。趙姨娘養著賈環,尚且這裡鬧鬧那裡摳搜,玫瑰露都是讓丫鬟偷你二舅母的。你外祖母補貼她,是因為你外祖母知道她不夠用。為什麼不夠用,不能讓賈蘭享受和寶玉一樣的待遇?因為王夫人不替她做主。為什麼王夫人不替她做主?因為李紈是賈政選的人,不是王夫人選的人。王夫人選的是誰?是王熙鳳。”
黛玉怔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些她從前沒留意過的細節:李紈的衣裳總是半舊的,李紈的屋子從來不擺什麼貴重擺設,李紈出門赴宴時戴的首飾來來回回就那麼幾樣,數量少,且素淨。她從前只當是大嫂子守寡,不喜張揚。可如今再想,一個國子監祭酒家的女兒,一個詩書傳家的媳婦,何至於連一件低調但奢華的首飾都捨不得戴?
“李紈不爭,是因為她爭不了。”鳳沅的聲音低下去,“王夫人不會讓她爭。王熙鳳不會讓她爭。她只能守著蘭哥兒,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教蘭哥兒讀書。蘭哥兒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唯一能自己說了算的事。她把蘭哥兒教好了,蘭哥兒中了舉,她才能從這個局裡走出去。所以你說她槁木死灰,可她心裡那團火從來就沒滅過。她只是把火藏起來了,藏在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等蘭哥兒長大的那一天。”
她沒說的是,王夫人選王熙鳳,也是從孃家已經沒落的長房選出來的。大家都忽略了一個問題,王熙鳳誇耀自己孃家的時候,常說的是我們王家,卻很少說:我父親,我哥哥。
看王家的發家就知道。
王熙鳳爺爺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家的起點是海運與朝貢貿易。王熙鳳曾炫耀:“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就是此時開始和薛家勾結搞銀子,東海白玉床就是從這裡說的。
王熙鳳之父應該是王家嫡長子,本應是爵位繼承人,但若真繼承了,王熙鳳不會不炫耀,那就可能爵位沒了。她的兄弟王仁,到京城說“進京”,去老家金陵,說“回金陵”。可見長房是長居金陵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父親,和賈敬,和賈赦是一波出事的。
王家,王熙鳳的父親,可能對應的就是賈赦。
王子騰對應的就是賈政,是在一波當時出仕的人出事後,去道觀的去道觀,放蕩的放蕩,回老家避禍的避禍之後,新出來的話事人。
之後王子騰接的是賈代善的職務京營節度使。
黛玉坐在那裡,好半天沒有說話。她想起李紈每次見她,總是溫溫和和地笑,問她吃了沒有,穿了沒有,夜裡睡得好不好。那些關切是真的,可那些關切底下壓著的東西,她從前一點也沒看到。
她忽然覺得,這個園子裡的人,每一個都比她以為的要複雜得多。每一個人都在演,可李紈演的是最不演的那一個。她演的是一塊木頭,一座灰堆,一個對什麼都不在意的人。可真正對什麼都不在意的人,是不會把兒子教得那樣好的。她只是把所有的在意,都收進了一個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也不對,知道賈蘭教得好的人,很少很少!
賈蘭甚至是藏在賈環身後的,府裡那個丫鬟都不和他玩的賈環,賈蘭竟然願意藏在他身後,甘居其下。是了,以大嫂子的才學,蘭哥兒養在身邊,讀書恐怕不比寶玉少。且府邸裡大大小小被詬病的事,從沒有賈蘭的事。
這心性!
黛玉抬起頭來,看著鳳沅,輕聲道:“母親,你是想告訴我,這個大觀園裡,比我想的要深得多。如此說來,未來蘭哥兒恐怕才是能,能……”
她不知道怎麼表述,總感覺有些心驚。
鳳沅看著她,點了點頭:“我不是要你學會算計。我是要你學會看。看明白了,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才知道哪一天該走,哪一天該留。有些東西,我會看,但還沒你敏銳,畢竟我是商戶出身,很多事都不懂。今兒個,你既然問了,我才說這些。不過說起來,你若回來,這些事與你就沒什麼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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