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沒有猶豫，爬上了馬車。多渾蟲跟著爬上去，縮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彷彿不存在。
馬車動了起來，在夜色中駛出了城。一路上沒有人說話。晴雯靠著車壁，聽著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忽然覺得累極了。她病了，燒還沒退，渾身痠痛，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她不敢睡。她怕一閉上眼，這一切就沒了。
鳳沅遞給她一粒小小的白色藥片。
“吃了它。”
晴雯接過藥片，看了看，不知道是什麼。但她沒有問。她把藥片放進嘴裡，就著水嚥了下去。
“睡吧，”鳳沅說，“到了地方我會叫你。”
晴雯閉上眼睛。她睡著了，睡得很沉，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晴雯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了。
這是一處郊外的莊子，不大，但乾淨。院子裡有一棵老棗樹，樹下有一口井。多渾蟲在院子裡劈柴，笨手笨腳的，劈了半天也沒劈開一根。
“醒了？”鳳沅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感覺怎麼樣？”
晴雯坐起來，誠惶誠恐地去接鳳沅手裡的粥，膝蓋一彎就要跪下。鳳沅趕緊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燒退了，沒有再燒起來。
真好。
晴雯依然看著眼前的粥碗，眼淚就那麼一顆顆地落在裡面。很多年後，她依舊會想起鳳沅給她端的這一碗粥，寶玉也端吃的給她，但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的。
她感覺寶玉就是逗貓兒狗兒一樣，他自然是比其他主子好很多，其他主子都是要跪著伺候的，賞賜東西都很少親手給，都是讓大丫鬟代替給的。
可是鳳沅那端碗的姿勢，遞給她的理所當然，伸手摸她的額頭，那一刻，她朦朧感覺：那不是恩賜，也不是收買人心，更不是不講規矩。
是什麼，卻又說不清。
“夫人，這是哪兒？”
“我的一處莊子。”鳳沅把粥遞給她，“你在這養兩天，然後跟著商隊北上。”
“北上？”
“對。”鳳沅坐在她旁邊，“之前跟你說的，你的女紅好，這是你的本事。北邊的皮毛好，這是那邊的資源。之前的設想是，你把皮毛收回來，做成皮貨，再賣出去。這一來一回，就是生意。但我覺得這事也不必如此著急，還是要做一些市，做一些，看一下情況。”
差點說市場調查了，還找不到合適的翻譯。
“過幾日，我這邊有一批貨要北上，也是今年最後一批。你們就跟著押貨的人去看看，我前些日子得了一件冬衣，似是很罕見，便也想給玉兒和楓哥兒也購兩件，給南邊的老爺也購兩件，或是買些好的原料回來，你幫著做也成。你幫我們挑時，也正好看看其他各個檔次的皮毛、布匹什麼的，你識字，記下來。”鳳沅說著，把表嫂送的那件冬衣遞過去，也遞過去一沓紙張。
晴雯接過來，依舊愣愣的。
鳳沅說完，叫進來一個人，對晴雯說：“這是菱子，莊頭的女兒，以後是你的助手，這段時間你身子不好，就讓她照顧你，昨兒個你汗溼的衣服，也是她換的。也別讓她跪來跪去，你，你且當她是紫鵑，對，你和她就是你和紫鵑那樣的關係，你這麼想就成了，不同的分工。”
說完拎著那冬衣就走了：“快些喝，等下涼了，我先回城，你好生養著。”
等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晴雯忽然動了，撲通一下朝著鳳沅跪著：“夫人，您放心，晴雯定不辱命。”
鳳沅這回沒有去扶，但也沒回頭，只說道：“我這邊，有些規矩，等你從北邊回來學，一整個冬日，夠你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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