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原本我也想回明老太太，只是老太太這些日子身上不大爽快，我不敢拿這些小事來煩老太太。況且寶玉也大了，屋裡的人也該有個章程。我冷眼看了兩年，只有襲人是個好的，穩重，心細，能勸著寶玉。雖然前頭有些小毛病，但也都不是自己妖妖嬈嬈要做什麼，所以把襲人的月錢提到二兩，後來也沒降下去，和趙姨娘、周姨娘一樣，算是給寶玉屋裡立個標杆。”
賈母聽著，還沒說話，只閉著眼，面上看不出什麼喜怒。
忽然聽見外頭腳步聲響，一個聲音從廊下傳來：
“老太太，太太。”
是寶玉。
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白。他先給賈母請了安，又給王夫人請了安，然後站著，不說話。
賈母見他神色不對，便問：“寶玉，你這時候來做什麼？你父親叫你背書了？”
“沒有。”寶玉搖頭。他看了王夫人一眼，又看了賈母一眼，忽然跪了下來。
這一跪，把屋裡的人都驚了一下。雲梨停了捶腿的手，琥珀退到一旁，王夫人也坐直了身子。
“你這是做什麼？”賈母皺眉。
寶玉跪在地上，聲音很穩，穩得不像是他平時的樣子：“老太太，孫兒有一件事求老太太。”
“你說。”
“方才太太說，晴雯病了，已經被攆出去了。孫兒不敢替晴雯求情，她既犯了錯，該攆就攆。但孫兒求老太太一件事，把晴雯的身契給她。”
屋裡靜了一瞬。
王夫人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寶玉會在這個時候來，更沒想到他會跪下來要晴雯的身契。她剛要開口，賈母卻先說話了。
“身契？”賈母看著寶玉，眼神里有一絲不解，“你要她的身契做什麼？她已經被攆出去了，身契在府裡收著就是了。”
“老太太，”寶玉抬起頭，眼圈微紅，但語氣沒有哭腔，“晴雯是外頭買來的，她家裡只有一個表哥多渾蟲，也是府裡的奴才。她的身契若還在府裡，她這一輩子就還是奴才。她病也好，死也好，出了這個門，就再也不是賈府的人了。孫兒不敢求老太太留她，但求老太太給她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份。她活著，能自己養活自己；她死了，也能以良人的身份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多渾蟲的。求老太太一併給了孫兒。”
賈母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寶玉，看了很久。這個孫子，素日里只知道在女兒堆裡廝混，從來不關心什麼身契不身契的事。今日忽然跪下來求這個，倒叫她有些意外。
對的，她覺得欣慰，從前遇到事他就跑，如今也是跑，卻是跑進來求，擔當就是這麼一點點起來的。
“你倒想得周到。”賈母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贊還是嘆。
不能讓他親孃看出來，她慣會和自己對著來，自己覺得寶玉好的，誇了幾句，她就會反著來。因為賈珠的早逝，她原本是不想要寶玉刻苦讀書的，但自己縱著寶玉廝混，她就反對起來，還督促他讀書。
就像晴雯襲人都是自己給的，她偏抬舉向她投誠，事事彙報的襲人。說起來襲人越來越少到她這裡請安，晴雯大約也是不投誠的緣故，才被攆。
攆晴雯也是先斬後奏，哪怕攆的是她的人，身契也是在她手裡。
黛玉的燕窩，她提了，王夫人表面應著，底下人辦得拖拖拉拉，燕窩時有時無。黛玉不好為這種事去煩賈母，只能忍著。時間一長，燕窩就斷了。
太多了！
王夫人這時候插話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寶玉，你起來。這事不是你該管的。晴雯是老太太屋裡的丫鬟，她的身契自有老太太處置。你一個爺們，插手內宅的事，傳出去像什麼話？”
